田梦书拉着田梦画站起来，田承鸿和田承运也跟上来。几个孩子又背上背篓，拿起镰刀，往外走。
路过堂屋门口时，田梦画往里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那儿，端着碗茶，田梦琴还坐在旁边绣花。李氏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坐在老太太下首，手里也端着茶。
三个女人在那儿坐着，一个绣花，两个喝茶，闲闲地说着话，那神情，倒像是哪家的诰命夫人在开茶话会。
田梦画心里嗤笑一声，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得装模作样地喝茶？也不嫌硌得慌！自从十几年前田明仁考上秀才后，田老太太这尾巴就快翘到天上去了，总觉得自家身份不一样了。也不看看那碗里装的是什么——怕是大伯买回来的茶叶沫子，泡了又泡，颜色都淡得快没了，还当是琼浆玉液呢！
这一次，田承鸿和田承运还是跟着。田承鸿抱着柴火捆绳，田承运攥着把小柴刀，小脸上满是认真：“我这次多捡点，比早上还多！”
一行人又往山坡走。
田梦画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那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老太太的笑声——不知田梦琴又说了什么哄她开心的话。
她收回目光，跟着姐姐往村外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堂屋里，老太太放下茶碗，往门口看了一眼——张氏赵氏带着几个孩子走远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她压低声音，冲李氏招了招手。
“过来，跟你说个事。”
李氏端着茶碗凑过去，挨着老太太坐下。田梦琴手里的针停了停，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针却没再动。
老太太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里那点得意劲儿。
“昨天那事儿，你们别往心里去。”
李氏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娘，瞧您说的，我们哪敢往心里去……”
“行了，在我跟前还装什么？”老太太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不就是那二百两银子的事儿？不就是怕得罪了那边，梦琴在婆家不好立足？”
李氏不说话了，只是讪讪地笑着。
老太太哼了一声，往外面努了努嘴：“那两个丫头片子，养在家里干什么？白吃饭，还得供着。我琢磨着，过几天就托人往山里打听打听。”
李氏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娘的意思是……”
“梦琪十四，梦书也十四，正好。”老太太掰着手指头数，“一人换几十两彩礼，加一块儿，怎么也能凑个几十两。剩下的，再慢慢凑。杨家那窟窿，早晚能填上。”
李氏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嘴上却说着：“娘，您这可真是……可真是操碎了心。我们大房也不知道是积了什么德，摊上您这么个明事理的婆婆。”
老太太被她一拍，脸上那点得意更压不住了。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
“这哪是拍马屁？”李氏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乎劲儿，“娘，您放心，等大爷考上了举人，往后当了官，第一件事就是给您请个诰命回来。到时候您穿着凤冠霞帔，往那堂上一坐，看谁还敢给您脸色瞧？”
老太太被她这话哄得眉开眼笑，嘴上还说着：“什么诰命不诰命的，我一个乡下老婆子，要那个干什么？”
“怎么不要？”李氏一脸认真，“您当得起。大爷常说，这个家全靠您撑着，要不是您，哪有他读书的机会和前程？”
老太太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田梦琴在旁边听着，放下手里的绣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奶奶对我们大房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呢。我每天都在求菩萨保佑奶奶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老太太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奶奶没白疼你。”
李氏转过头，看着田梦琴，脸色一正，声音也严肃起来：“梦琴，你可得记着奶奶的好。往后在婆家立住了，逢年过节的，多回来看看奶奶。要是敢忘了本，我可不答应。”
田梦琴低下头，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娘，我知道的。奶奶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太太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李氏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几分：“娘，这事儿……爹知道吗？他要是拦着……”
老太太摆摆手，脸上带着“你放心吧”的神色。
“你爹知道。”
李氏一愣：“知道？”
“昨儿晚上我跟他说了。”田老太太往门口瞄了一眼，声音又压低几分，“他心里有数。那二百两的窟窿，他也愁。可他那个人，一辈子就好个脸面，怕村里人说闲话。”
李氏点点头，若有所思。
田老太太继续说：“所以我才说，找远点儿的。山里那些地方，离咱们这儿百八十里地，谁认识谁？嫁过去，这辈子可能都回不来一趟，村里人谁知道你嫁的是瘸子还是瞎子？”
李氏连连点头：“娘想得周到。”
“最好能找个不缺胳膊少腿的，实在没有那也没办法。”田老太太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儿个买了两斤盐，“只要彩礼给得高，嫁谁不是过一辈子。”
李氏脸上的笑更深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叹着气说：“也就是娘，能想出这么周全的法子。换了我，早就急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田老太太被捧得舒坦，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说：“行了，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老大今天已经回去了，明天你们也该回镇上回镇上，该干嘛干嘛，不用操心。”
李氏笑着应了，又端起茶碗。
田梦琴也重新拿起绣活，低着头，一针一针绣着，嘴角还挂着那点温柔的笑。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头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堂屋里的三个人，一个喝茶，一个绣花，一个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老太太猛地睁开眼，往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