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尸体被抬上来的时候,海水从他们的鼻孔和耳道里往外渗。
城东派出所的法医蹲在码头水泥地上检验了四十分钟,结论只写了八个字:
无外伤,死因不明。
按理说浮尸大多有溺水迹象,肺里应该灌满水,但这三具尸体的肺部干干净净,一滴海水都没有。
反倒是七窍流出的血液呈浓墨色,遇空气后迅速凝成胶状,用棉签蘸都蘸不动。
值班民警用塑料袋封了样本送市局化验,结果还没出,消息先传到了童镇海耳朵里。
他年轻时混码头,跟城东派出所的老片警有几分交情,对方凌晨三点打了个电话过来,嗓音压得极低:
童哥,你们紫金湾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码头这死法我不常见,倒像是……以前听老一辈说过的那种。
童镇海挂了电话就想往山上跑。
但叶尘的别墅顶层门板还封着,他犹豫了两秒,转身去敲了林小鹿的窗户。林小鹿裹着被子冲出来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三具尸体的面部特写。
五分钟后,别墅顶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叶尘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息。他的眉头没有皱,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换了一个姿势,把照片放大了一倍。
七窍黑血,遇风成胶。
他把手机还给林小鹿,尸体在哪里?
东郊三号码头,冷柜里冻着。派出所那边说天亮之前要送市局殡仪馆统一处理。
叶尘套上外套就往山下走。
影卫无声地从暗处跟上来,灰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乎完全隐形。
二十分钟后,三号码头冷柜旁边站了四个人。
叶尘、童镇海、林小鹿,以及值班的那个姓周的老片警。
叶尘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掀开了白布。第一具尸体是个中年男性,体态健硕,手掌有厚茧,看起来像是码头的装卸工人。面部表情扭曲,嘴唇发紫,眼角和鼻孔处的黑血已经凝成了硬壳。
叶尘伸手掰开尸体的嘴,用手机灯光往里照了一下。
舌根下面有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像一条虫子贴附着舌系带内侧。
纹路的末端延伸进咽喉深处,肉眼看不到尽头。
天衍神瞳无声运转。黑色纹路的本质在叶尘眼底被剥开一层——
那是尸蛊丝,炼尸术中最低级的一种手段,用死者怨气糅合地下阴气炼成丝线状,通过口鼻注入活人体内。
丝线入体后沿着血管朝心脏方向生长,三到五个时辰内切断心脉供血。人死之后丝线自动液化还原成阴气,从七窍流出,遇空气成胶。
最原始、最粗糙,但也最难被现代医学检验的杀人手法。
叶尘把白布盖回去,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
码头底下有什么?
他问。
老片警愣了一下,犹豫着回答:
三号码头下面……有老防空洞。日据时期挖的,后来废弃封死了。这几十年没人下去过,上面填了水泥浇了地基,修成了现在的码头。
封口在哪里?
出了冷库往左走三十米,有个铁栅栏门,锁了二十多年了。
铁栅栏门的锁确实锈得快化了。
叶尘用一根铁丝捅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水泥台阶覆着厚厚一层青苔,空气潮湿粘稠,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腐烂的甜味。
甬道走了约莫八十级台阶,空间骤然开阔。老防空洞的主厅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壁是粗粝的毛石砌成,地面是夯实的黏土。主厅角落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残骸,几块锈蚀的金属零件散落一地。
但真正让所有人停下脚步的,是主厅中央的地面。
夯土表面用某种深色的液体画了一个圆,直径将近三米。圆形内部套着六层同心圆环,每层圆环之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叶尘蹲下身,天衍神瞳扫过整个阵图。最外层的符文组他认得,是道教《度人经》的片段被人恶意篡改后的变体,原本的含义被倒置成了。这是一个缝合怪,东拼西凑出了一个大杂烩式的养尸阵。
养尸阵中码不齐、线不直,说明布阵的人水平有限,会的东西不少但没一样精通。但他养的东西很稳定——阵心处那团肉眼不可见的黑色阴影正在缓慢膨胀,像一颗心脏在呼吸。
三天之内死了三个。
叶尘站起身,
这个阵每吸收一具尸体的怨气,阵心就会大一圈。三天三条命,按这个速度——
他顿了顿,看着阵心那团黑影的膨胀速率迅速心算了一个结果。
明天夜里子时之前,它会破阵。
童镇海脸色刷白:
破阵之后呢?
破阵之后阵心里的东西会挣脱束缚,整片码头上的人都会成为它的下一批养料。叶尘转过身往外走,我去找布阵的人。你留在这里,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要靠近这个圈。
童镇海立刻拦住了他:仙尊,您知道是谁布的?
叶尘已经走到了甬道口。他侧了侧头,布阵的人手法虽然东拼西凑,但他漏了一件事。叶尘伸手摸了摸那个掌印的凹陷边缘,真正的苗疆养尸术,布阵的最后一步必须留一个掌印压在阵图边缘作为,方便操控阵心。
天衍神瞳捕捉到掌印上残留的一缕极微弱的气息。那气息的主人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接触过三样东西:码头冷库的门把手、码头上游五百米处的某间临时板房、以及东郊墓地入口的石碑。
童镇海。
叶尘收回手,东郊公墓的看墓人是谁?
童镇海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姓赵,赵老幺,干了三十年了。听说年轻的时候进过苗疆,回来之后话就少了,一直没娶媳妇,住公墓门口那间小平房里。
影卫。
傀儡微微前倾。
去那间板房看看,人在就留着,不在就搜干净。公墓那里我去。
影卫的青色眼眸闪了闪,灰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码头集装箱的阴影中。叶尘把手插进裤兜,沿着码头岸线朝东郊方向走。走了约莫两百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号码头。
冷库里那三具尸体还冻着。养尸阵还在呼吸。而水面上那些暗流游动的轨迹,越来越密集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那个姓赵的看墓人,最好还在公墓门口那间平房里。否则明天子时之前,整座三号码头都会变成一座活尸的巢穴。
路过东郊墓地入口的时候,叶尘看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旧铜铃。铜铃在无风的早晨微微摇晃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铜铃的位置恰好和掌印气息的第三处落点吻合。
天衍神瞳穿透铁门望进去,公墓深处某座新坟的封土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隆起,像是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撑着往外挣。
叶尘眯了眯眼。
布阵的人不止在码头养了一个阵。
这座公墓里,还有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