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跑了啊!就这么把孩子丢给你的老母亲,你没良心啊!”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啊?!老姜家的脸都丢尽啦!”
“哈?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姜军握着话筒没吭声。
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能不知道吗?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才不愿意回去啊。
还能因为啥?
要脸呗!
“你天天跟你那些酒肉朋友,连女儿都不管了?你不是最爱她的了吗?那不是你的宝贝闺女吗?!”
姜军深吸了口气,忍无可忍的开口:“我肯定疼啊!那是我的骨肉!我最爱的宝贝!”
“我的朋友怎么了?在我身无分文的时候,都是他们在帮我!你们呢?你们帮我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愤懑。
“......呵!可不是你们逼的吗?是你们看不上姜海清!是你们一直在挑拨离间!是你们嫌弃欢欢不是男孩!我能怎么办啊?!”
“姜军啊,”江桂琴一脸的悲伤和无力,“你摸着良心讲讲——当初是你早恋,为了欢欢她妈妈,连大学都没考上。闹着非要结婚!”
“是,当初我和你爸是不同意,门不当户不对的,俺们老两口打拼了一辈子,说你几句怎么了?反对怎么了?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脾气大呢?”
“而且,最后不是还是结了吗?”
“你要的电视、洗衣机、冰箱……不是都买了吗?”
“你爸还在厂里给欢欢妈妈找了工作,每天坐办公室。俺们怎么对不起你了?”
江桂琴老泪纵横的吸了吸鼻子。
“你要真那么爱她,就该照顾好她啊。当初小孩生出来了,是,你爸是做错了,我也不对。那你不应该更要努力吗?”
“海清怀孕的时候是你照顾的,小孩的尿布还是你给洗的。然后呢?”
“我们做父母的是有不对的地方,但后来不是都接受了吗?海清坐月子,你妈我也没闲着,忙前忙后的伺候了啊!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你妈我说过一句吗?”
“后来你掉头就走,把小孩扔给我,我不也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吗?我没管吗?”
“说这种话,你是真没良心啊!”江桂琴捶着自己的胸口,痛哭。
“姜军啊,是你自己变心了啊。”
“你喝酒啊!发酒疯啊!你还打人啊!”
“你妈我跪着求你啊,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把海清气跑了,你怎么说的?啊?你不要我管的!说这是你自己的家事!”
“行啊,我管不了你,你把老婆逼走了,孩子也不管了,自己一个人跑了。”
最后还不是她来管的吗?
“欢欢生病的时候你问过吗?你管过吗?”
“欢欢去幼儿园的时候你去报名的吗?你接送过吗?家长会你参加过吗?”
“欢欢被人说没爸没妈,躲我怀里哭的时候……你在哪儿呀?”
江桂琴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怪谁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姜军深深吸了口气。
“行,都怪我,谁让我没用呢!这一代的小孩够幸福的了哈,大人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好好学习就行了。”
“行了,小孩明年要上小学了,我没钱,没本事,你管着吧。挂了。”
啧,他为啥打电话回来来着?
……忘了。
算了,就这样吧!
“嘟嘟嘟——”
“喂喂——?!”
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单调的、重复的、冷冰冰的。
江桂琴握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灶台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作孽啊!
怎么就这样了呢?
老姜家的祖坟被挖了?!
……
江桂琴手上磨着豆浆。
石磨一圈一圈地转,豆子从磨眼里往下沉,乳白的浆液顺着磨槽缓缓往下淌。
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眼神却有些发直。
有些放空的目光落在旁边那群踢毽子的孩子身上。
姜初欢混在岳磊、李子昂、张媛、周悦悦中间。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毽子在她脚尖上蹦来蹦去,掉了几次也不恼。
捡起来接着踢,笑得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江桂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磨豆浆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突然一时冲动说了句:“乖乖啊,我和你爸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啊?”
姜初欢:“……”
李子昂:“……”
周悦悦:“……”
张媛:“……”
岳磊:“……”
毽子飞起来,没人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姜初欢表情古怪,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她眨着眼,困惑,“奶,我才五岁。”
谁救也轮不到她救吧?
您没事吧?
咋?又被她儿子刺激到了?
江桂琴却像没听见这话似的,又好像并不在意姜初欢的答案。
她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又开始转起磨来了。
自言自语着:“你爸还年轻,身体棒着呢。喝那么多酒都没死,一点水而已,一时半会儿淹不死的。”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嗯,奶没事,你玩吧。”
岳磊一脸问号,挠了挠脑袋:“江奶奶,你要掉水了吗?你提前跟我说声,我让我爸去救你。”
肯定不能让欢欢下水的,会感冒的!
感冒就要吃药,药不好吃,欢欢不吃。
要吃就让他爸爸吃,他爸爸不怕吃苦!
张媛不甘示弱:“我让我爸去救欢欢的爸爸!”
说完还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好像她爸已经在水里把人捞上来了一样。
周悦悦茫然,“那……需要我的爸爸吗?”
她也不知道她爸爸在哪儿。
姜初欢嘴角抽了抽。
李子昂默不作声。
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嘴唇抿得紧紧的。
下唇微微往外翻,是他不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他爸爸出差了,不在家。
真讨厌,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江桂琴这才回过神来,老脸一红。
“……哈,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石磨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是在替她打圆场,“奶不去水边,不用救哈哈。你们玩吧,奶就随便问问,待会儿煮豆浆喝。”
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开了笑。
岳磊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江奶奶煮的豆浆,可好喝啦!
又浓又香,每次上面都会结一层厚厚的豆皮。
江奶奶总是把那层皮先挑出来,放在小碗里,第一个递给欢欢。
其他人也有。
但第一口,永远是欢欢的。
江桂琴:……我敢不给吗?都是血的教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