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后面的蛮族也踩进了陷坑，铁蒺藜扎进脚掌、脚踝、小腿。
他们发出低沉的闷吼，脚步慢了下来，可没有蛮族停下来。
那些铁蒺藜被他们硬生生踩平了，带着满脚的尖刺继续往前走。
他们要保持阵型，保持军阵。
贺晖在城墙上看得清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继续。”
“将军有令，继续。”
命令下达，第二道壕沟的盖板被拉开，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绊索和铁网。
猝不及防之下，蛮族前排踏入了绊索区域。
一个蛮族的脚被绊索绊住，庞大的身躯往前一倾，他用巨盾往地上一撑，稳住了身形。
弯腰去扯脚上的绊索，可他一弯腰，后面的蛮族就撞了上来，两人一起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更多的蛮族被绊索绊住了脚，速度彻底慢了下来。
有人用长刀去砍绊索，砍断了前面的，后面的又绷了起来。
有人一脚把绊索连根拔起，可绊索连着铁网，铁网被扯动，倒刺扎进了小腿。
一个蛮族被绊索绊倒，整个人扑倒在铁网上，倒刺扎进了胸口和腹部的甲缝里。
他怒吼着想要爬起来，可铁网缠住了他的手脚，越挣越紧，倒刺在肉里搅动。
旁边的同袍伸手去拉他，被他的体重带得也往前倾倒，两人一起滚在铁网上。
“嗯？”
“这守将，有点聪明啊。”
谢云在后方看着，嘴角的笑已经有些僵了。
他本以为这些陷坑绊索不过是蚊虫叮咬，蛮族碾压过去就行。
可看着那些蛮族在铁网里挣扎，看着他们腿上挂着的倒刺和脚底渗出的血，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继续压。”
他的声音平静，可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他相信蛮族是无敌的，蛮族是可以的。
此刻，蛮族大军已经踏过了第二道壕沟，来到了第三道壕沟前。
火油沟，黑色的油面在日光下泛着黏稠的光。
城墙上方，贺晖抬起了手。
“点火。”
“刀枪不入？”
“呵呵……烧不死你们。”
嗖。
一支火箭射下，火油沟轰地燃起，火焰沿着沟渠蔓延，把整条壕沟变成了一条火龙。
蛮族前排已经踏上了火油沟上的木板，火焰烧断了木板，几个蛮族掉进了火油里，身上瞬间着了火。
他们在火里翻滚嚎叫，旁边的蛮族用巨盾去拍打他们身上的火焰。
可火油沾在盾面上继续燃烧，拍了两下连盾牌都烧了起来。
不是他们不绕路，而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毕竟，敌军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就不可能给他们任何生还的机会。
“撤！”
后方，谢云终于开口了。
号角声变了调，蛮族开始后撤。
他们退出了火油沟的范围，在空地上重新列阵。
谢云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退下来的蛮族。
他的眼睛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
几十个蛮族躺在火油沟里，浑身焦黑，一动不动。
几百个蛮族带着满身的伤，脚底扎着铁蒺藜，腿上挂着倒刺，甲上沾着烧焦的油渍。
有人半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喘着粗气。
有人靠着盾牌坐着，膝盖上插着弩箭，箭头带着倒刺，拔不出来。
一个蛮族从火油沟里爬了出来，他的腿甲烧穿了，皮肉翻卷着，冒着青烟。
他爬了两步，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又往前爬了两步。
谢云看着那个爬行的蛮族，嘴唇抿紧了。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一次。
这还是蛮族第一次出现伤亡。
从最开始蛮族征战以来，哪次不是轻松碾压？
而现在，第一次出现如此伤亡，他的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将军……伤亡不小。”
副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谢云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转头看向副将，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制住的火气。
“换战术。”
“我答应过白起大将军，此城必定要拿下。”
……
“这小子，吃瘪了。”
“大炎王朝，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对付我们的蛮族大军了。”
另外一边，目睹整个过程的王翦缓缓开口。
三道壕沟。
这安远城的守将显然是做过研究的。
这还是蛮族大军第一次出现伤亡。
“我们要不要插手？”
王翦转头看向白起。
“给那小子一个机会。”
“现在插手，不是帮那小子，而是瞧不起他。”
“好。”
王翦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道理，他也明白。
刚才是他太着急了。
不过他也很好奇，这小子后面会怎么做。
……
“将军。”
“我跟你说，你记。”
谢云转头对身边的研究员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声音很低。
研究员点头，拿起号角吹出一串新的指令。
“嗡～”
随着巨大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听到号角声的蛮族方阵开始变阵。
前排的蛮族将巨盾竖在身前，后排的蛮族从腰间取出了铁球和石块。
他们开始朝着城墙方向投掷，铁球和石块划过天空，砸在城墙上和城墙后面。
“躲避！”
看着天空中密密麻麻的东西，贺晖大声开口。
然而，还没等他的声音落下。
一块铁球砸在了城垛上，砖石碎裂，两个守军被碎石砸中，惨叫着倒下去。
贺晖被副将一把拽到城墙后面，碎石从他头顶飞过，砸在身后的箭楼上，箭楼塌了一角。
接下来，则是密密麻麻的一面倒的压制。
城墙上的守军完全不敢冒头，冒头就是死。
他们躲在角落，躲在城墙后方，连看都不敢看。
贺晖蹲在城墙后面，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些被打碎的城砖和倒塌的箭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将军，敌军火力太猛了！”
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贺晖没有理他，他探头看了一眼城外，蛮族在投掷的掩护下重新启动了。
前排举着巨盾一步步前压，后面的铁球和石块还在不断地砸向城墙。
“倒火油！金汁！全部倒下去！”
“弄死他们。”
“快。”
“是。”
“用力，倒……”
城墙上几十口大锅同时倾覆，滚烫的火油和金汁从城头浇下，泼在蛮族的盾牌上和头顶上。
火油顺着盾面流淌，点燃了盾牌和铠甲，金汁灌进甲缝里，烫得蛮族发出低沉的嘶吼。
有蛮族被烫得松开了盾牌，盾牌落地的瞬间，弩手从城墙上射出一箭，弩箭带着倒刺扎进了他的眼睛。
那蛮族捂着眼眶跪倒在地，第二箭紧跟着射来，扎进了他的膝盖。
膝盖中箭的蛮族倒在地上，他的腿甲被金汁烫得变形，关节处的皮肉翻卷着，血水和脓水混在一起往外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膝盖一弯就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嘶吼着用长刀撑地，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可刚站起来就被第二波金汁浇了个正着。
谢云在后方看着，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蛮族被烫得跪在地上。
看见另一个蛮族捂着瞎掉的眼睛原地打转。
看见第三个蛮族的膝盖上扎着弩箭再也站不起来。
那些蛮族在城下挣扎、嘶吼、倒下。
他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