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
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冷。
林清欢站在内门山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扎成马尾，短剑别在腰间，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几块灵石，还有那本《七宗通鉴》。
苏雪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白色的劲装。
平时的白裙太拖沓，不适合长途赶路，劲装利落多了，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长剑挂在腰带上，整个人看起来英气了不少。
林清欢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穿劲装的苏雪跟穿白裙的苏雪完全是两个人。
穿白裙的时候像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穿劲装的时候像凡间的女侠，英姿飒爽，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看什么？”苏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没什么。”林清欢移开目光，“师父今天……不太一样。”
苏雪没有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来看了看，然后收回去。
“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雨越下越大，从银针变成了豆子，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
林清欢从包袱里拿出一把油纸伞撑开，举到苏雪头顶。苏雪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山路泥泞，走起来很费劲。
林清欢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踩在泥水里咕叽咕叽地响。
苏雪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筑基后期的灵力在脚下形成一个薄薄的保护层，泥水沾不到她的鞋。
“师父，万花谷在哪儿？”
“南方，青鸾山。”
“多远？”
“以我们的速度，半个月。”
半个月。
来回一个月，加上找东西的时间，至少一个半月。
老怪物说一个月之内会回来，一个半月之后，什么都晚了。
“师父，能不能再快点？”
苏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怕那个东西提前回来？”
林清欢点了点头。
“他不会提前回来。”苏雪的语气很肯定，“王浩的身体撑不了那么久。他必须先找到新的身体，然后才能去找碎片。找身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合适的身体比合适的道侣还难找。”
林清欢想了想，觉得苏雪说得有道理。
“走吧。”苏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一天走了六十多里路，天黑的时候在一座小镇上落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有几家店铺、一个客栈、一个酒馆。
客栈叫“平安客栈”，名字很普通，房子也很普通，两层楼，木头结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被雨淋得湿漉漉的。
苏雪要了两间上房，付了房钱和饭钱。
林清欢想付，但摸了摸腰间的灵石袋，只有不到十块灵石了，就没吭声。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
两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蛋花汤。
菜很简单，但比合欢宗的食堂好吃多了。
林清欢吃得很香，连吃了三碗米饭。
苏雪吃得很少，半碗米饭，几口青菜，就放下了筷子。
她坐在对面，看着林清欢狼吞虎咽，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父，你怎么不吃？”
“不饿。”
林清欢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空碗，有点不好意思。
“弟子是不是吃太多了？”
“不多。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林清欢愣了一下。长身体？她这具身体已经十八岁了，还能长？
但她没有反驳，低头继续吃。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床灰色的棉被。
空气很潮湿，吸一口进去满嘴都是水汽的味道。
苏雪走得更快了。
林清欢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师父，能不能慢点？”
“不能。”
“……”
林清欢不再说话了，咬着牙跟在后面。
筑基初期的修为虽然不差，但苏雪是筑基后期，速度本来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她能跟上，已经是用尽全力了。
走到中午的时候，苏雪忽然停下来。
林清欢差点撞到她背上。
“怎么了？”
苏雪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前方的一片树林里。
树林很密，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林清欢感觉到了，树林里有东西。
不是妖兽，是人。
不止一个人。
苏雪的手按在剑柄上，林清欢也抽出了短剑。
树林里走出来五个人。
领头的是一中年男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
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打扮，粗布短衫，露着膀子，身上有刀疤和刺青。
强盗。
合欢宗附近的山里有强盗，这是林清欢知道的事。但她以为这些强盗只敢欺负普通人，不敢动修真者。
“两位姑娘……”领头的中年男人开口了，目光在苏雪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林清欢，嘴角挂着油腻的笑，“赶路累了吧？要不要到我们山寨歇歇脚？”
林清欢看了苏雪一眼。
苏雪面无表情，像没听到一样。
“我们赶时间，不歇了。”林清欢把短剑横在身前，“让路。”
领头的中年男人笑了一声，大砍刀往地上一杵，地面都震了一下。
“小丫头，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林清欢没有回答。
她动了。
不是冲上去，是扔了一块灵石出去。
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五个强盗中间的地上。
“啪……！”
灵石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碎裂。
灵石碎裂的瞬间，里面的灵力释放出来，形成一道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冲击波不强，但足以让五个强盗本能地闭上眼睛、举起手护住脸。
就这一瞬间。
苏雪出剑了。
剑光如匹练，白色的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从五个强盗面前掠过。
剑气没有伤到他们，只是把他们手里的武器全部击飞了。
大砍刀飞出去，“铛”的一声插在树上。
其他四把刀剑也飞了出去，散落一地。
五个强盗站在原地，手空了，武器没了，一个个脸色煞白。
苏雪收剑，看着他们。
“滚。”
五个强盗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的武器都不敢捡。
林清欢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师父，你这剑法真厉害。”
苏雪看了她一眼，把长剑插回剑鞘。
“你刚才扔灵石那一招，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苏雪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错。”
两个字。
但林清欢听出了这两个字里的分量。
苏雪夸人了。
她认识苏雪这么久，第一次听她夸人。
第三天，两人进入了一片山区。
山很大，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路越来越难走，从泥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根本没有路。
林清欢跟在苏雪后面，踩着石头、跨过溪流、钻过灌木丛，衣服被树枝挂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被划了几道红印。
“师父，还有多远？”
“十天。”
“……”
林清欢不再问了。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她问“还有多远”，苏雪的回答都会比上一次更短。
第一次说“半个月”，第二次说“十天”，再问一次可能就变成“五天”了。
不是距离变短了，是苏雪不想回答。
第五天，两人在一座山顶上扎营。
山顶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林清欢坐在帐篷口，看着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慢慢变成黑色的剪影，心里想着张小凡、想着外门、想着合欢宗。
“在想什么？”苏雪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没什么。”
苏雪从帐篷里钻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黑发飘在脸上。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但林清欢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万花谷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雪沉默了一会儿。
“很美。”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满山的花，四季不败。春天桃花，夏天荷花，秋天菊花，冬天梅花。你走进去，像走进了一幅画。”
“师父去过？”
“小时候去过一次。宗主带我去拜访万花谷的谷主。”
“万花谷为什么封山？”
苏雪摇了摇头。
“不知道。二十年前，万花谷忽然宣布封山，不再与外界往来。没有人知道原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山顶，带着远处松林的气息。林清欢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闷气散了不少。
“师父，你说那个老怪物，他会不会去万花谷？”
“不会。”苏雪的语气很肯定，“他要的不是碎片，是你的身体。你在这里，他不会去别的地方。”
“那他怎么找到我？”
苏雪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林清欢看不懂的情绪。
“你已经在他手里留下印记了。你刺了他一剑，他的血沾在你的剑上。他可以通过那滴血找到你。”
林清欢低头看着腰间的短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
那滴血，早就在剑上了。
只是她不知道。
“那岂不是他去哪儿我都能找到？”
苏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