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坪没有说话。他倚在藤蔓王座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抵着下颌，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火把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庭院里安静了好一阵子，久到方舒晏几乎能数清自己心跳的节奏。
然后木坪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假惺惺的笑，而是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和兴味。
有意思。他直起身，指尖从下颌移开，轻轻落在扶手上，节律分明地叩了两下，本君活了这么久，见过不少大家闺秀。有的见了本君便吓得说不出话，有的端着架子硬撑。
他偏了偏头，目光里那层温和的笑意底下，像是有什么更深的情绪正在翻涌：你这样...倒是有些像她......
这句模糊的呢喃，方舒晏倒是听清了，心里在咆哮，怎么还有替身的情节啊！
木坪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深蓝衣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垂落，那圈缠枝松纹在火光下游走，像活物一般沿着衣料蜿蜒。他迈步走下藤蔓堆叠的台阶，步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踏过青砖地面上明灭的光影，朝她走来。
方舒晏的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伞柄。
木坪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垂眸看着她。
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方小姐，木坪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是真的不怕本君？
方舒晏沉默了两息。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您修为比我高太多，随手就能捏死我，我怎么可能不怕。
木坪微微歪头。
但怕归怕，方舒晏迎着他的目光，但是晚辈确实没有成亲的打算，实话和您说，对于女子生子哪怕是对于修为有成的女子，也是巨大无比的损耗，晚辈并不想将自己的仙途耗费在这等事情上。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您想跟老祖商量事情，那就去寻他，他的事情我这等小辈做不了主。但您若是想——
她顿了顿，声音冷硬了下来：用我的灵根修行，借我的血肉孕育子嗣，那也该问问我愿不愿意。
木坪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她很久，久到夜风将檐下最后一截火把吹灭，庭院的亮度骤然暗了几分。
可墨色天幕下那道荧绿边界依然在远处静静流淌，将这一小方天地笼在幽暗的光晕里。
然后他后退了半步，回身，重新落座于藤蔓王座之上。
深蓝衣袍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银白的缠枝松纹沿着袖口垂落，在他落座的动作里轻轻漾动。
他抬手，指尖随意地往扶手上一搭，像什么重要的决定已被搁置，暂时不必再谈。
不急。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闲散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你家长辈还没到。等他们来了——
他弯了弯嘴角，笑意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方舒晏没有答话。腰间的藤蔓依然圈着她，不紧不松，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她垂下眼帘。
——不急。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那她也不急。
拖下去，对她只有好处。
仙府的援兵、翎歌和车队那边的讯息——任何一样先到，局面就不会比现在更差。
她不动声色地放松了攥紧的指尖，抬眼望向他，弯了弯嘴角，笑意不深不浅：
那便等。
——
木坪县原址
雾气浓稠如絮，缠在粗壮的树干之间，将日光滤成灰蒙蒙的一片。
一列身着白色法衣的青云仙府弟子拨开层层藤蔓枝叶，重新回到那座山坳边缘。
唐玄的目光穿过薄雾，落在那片寸草不生的黄土之上，眉间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身后弟子也跟着沉默下来。
云衍快步从队伍后头挤上来，站在唐玄身侧，眉头拧得死紧。
“唐师叔，”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焦灼，“师妹的讯息明明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弟子们把四周密林都翻遍了，什么也没有。不知您可否有所发现？”
唐玄没有立刻答话。他抬手，掌心朝上，一缕灵气无声溢出。
远处裸露的黄土之上，一枚莹白的棋子颤动了一下，随即破土而出，朝他飞来。
唐玄伸出两指，将其捏住。
他的面色沉了几分。
“并无。”唐玄垂眸看着掌心的白子，“方师侄的玉牌讯息，仙府收到时便古怪得很。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残讯。”
他抬眼，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山坳：“再者说，方才在雾林之中，尚且还有防护阵法。”
唐玄将白子举到眼前，细看表面那层微光：“可真正传来讯息的坐标，莫说阵法——我看着倒像是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什么？”云衍愣了一瞬，“那师妹……”
“她定然是被修为高深的前辈困住了。”唐玄将白子攥入掌心，缓缓握紧，“我的白子觉察不到她的气息——对方的修为，只怕已然超过了分神期。”
超过分神期。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云衍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片刻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线，却比方才哑了几分：“那可如何是好……”
他来回踱步：“我师妹这人，别看平日里乖巧可爱，其实还挺好强的。不到万不得已，她断然不会捏碎玉牌求助仙府的。”
唐玄没有接话，目光仍然锁着那片空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望向云衍：“......疑似合体期修士。我方才已经传讯于府主。”
“合体期……”云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被这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
他可爱的小师妹才金丹期——合体尊者打个喷嚏怕是都能将她掀翻。
唐玄看着他发白的脸色，语气沉定了几分：“这位合体尊者不知目的为何。也不知方家那边有没有及时收到方师侄的求援讯息——现在还没来，只怕是……”
他顿了顿：“你知道怎么联系方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