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坪迈向棺材的脚步一顿,侧头望向地上缩成一团的杨秉文,眼底满是不解,“怪我?你有病啊,是我逼你造下这么多杀孽了?”
“都是因为你!是你!”杨秉文猛地站起身,双目布满猩红血丝,死死瞪向身前白衣垂落、恍若谪仙的木坪,狼狈又癫狂,“是你将整个木坪县的灵气据为己有!不让我们修炼!”
杨家男丁,世代都活不过四十岁,他做梦都渴求踏进修行大道,跨越这年复一年倒数的时间、摆脱这庸碌的人生。
他的父亲也曾怀揣同样执念,一心苦修武道,妄图以武道炼引气入体,可穷尽一生,也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一切的原因都在眼前这人身上。旁人尊他一声木坪县的守护神,他便当真把整座木坪县,当做他木坪一个人的后花园!
“哈?”方舒晏只觉得荒唐至极。木坪县之内无一人能引气入体确实蹊跷,可要说灵气被人私自霸占?她来到木坪县这些时日,每每运转心法吐纳,天地灵气皆是滚滚而来,毫无半分阻滞,此地灵气反倒比别处还要充盈。
“喂,傻大个,你本身就没有灵脉,就算灵气堆到脚边,你都闻不到啊。说实在的,你们家本该最有希望吸上一口灵气的,恰恰就是你怀里这个死去的孩子。全都被你亲手毁掉了,祝你断子绝孙哦。”
木坪眉头一皱,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沉声开口:“第一,我从未强求你们称我为守护神。”
“第二,我将灵气占为己有?谁告诉你的这番鬼话,你可别给我扣大帽子。”
杨秉文赤红着脸,强撑着一股戾气瞪着木坪:“难道不是吗?!李道长亲口所言,你在木坪县外四角布下四个分身,日日吸纳天地灵气,才导致县里灵气稀缺,数百年出不了一位修行者!”
“灵气稀缺?”方舒晏闻言满脑袋问号,语气里满是疑惑,“你那个李道长,可曾亲自来过木坪县吗?”
“没有。”杨秉文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着对那李道长的盲目信任,“李道长说,他那四个分身守着木坪县四周,布下了领域,他根本无法踏入半步,只能在外指点我破局之法。”
那所谓的李道长绝非善类,木坪眸色沉了沉,“你那个李道长,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望着脚下还在做美梦的杨秉文。他心底不耐更甚 ——疯癫痴缠,和这种人沟通实在费劲。
真想直接给他下个吐真诀啊,只可惜木坪县中皆是神魂薄弱之人,怕是一个吐真诀下去,话没交代完,便要了他的性命。
“他说,只要将这棺木中的东西种在我家——木坪县的正中央,便能长出一株灵树,彻底打破你布下的领域!”杨秉文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李道长还说过,只要灵树长在他们家,他家就是整个木坪县灵气最充裕的地方!
“然后你就用你儿子给这个‘灵树’施了最后一道肥。”方舒晏现在算是懂了,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强撑着腰杆瞪着木坪的杨秉文,“你的‘灵树’如今已然长成,你且说说,如今感受到灵气了吗?”
杨秉文被问得一噎,嘴唇嗫嚅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大口大口地疯狂吮吸着空气,想要分辨是否和往日的气息有所不同。
一无所获,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
但此时的他,怎么可能承认是自己信错了人,害死亲子,只得硬着头皮强辩,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定是还要再等一会!你看天上,那轮赤月!这等异相,定然是他布下的领域被破,灵气即将复苏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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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不停传来杨秉文神经质的碎碎念,翻来覆去都是些偏执的妄语,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木坪闭目长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看来今日,又得徒增杀孽了。
他抬手虚笼在杨秉文乌糟糟的头顶。
“呃——!”
原本垂着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的杨秉文,突然猛地仰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盘踞在皮肤之下。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双目赤红如血,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滑落,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蹬地,指甲深深抠进地面上的枝蔓里,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魔爪的掌控。
几息之后,便直直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这还是方舒晏第一次见人使用搜魂术,她目光落在地上那圈被蹬开的藤蔓上,神色复杂。
方才杨秉文剧烈挣扎之际,怀里的杨小郎君尸首滚落,还在藤蔓里滚了两圈。真是造孽,死了还摔一跤。
方舒晏收回目光,绕开门前那只僵硬的横在路中间的腿。
伸手拉开厢房的木门,扬声朝外喊:“来个人,算了,来多些人——”
方才庭院里的仆人们,早已火速撤离,躲得远远的。听到方舒晏的呼唤,院外几个人影你推我搡,迟疑半晌,才有一个脑袋从花屏拱门后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惶恐。
方舒晏将大门彻底敞开,抱臂立在门口,瞧着这几人的小动作,倒要看看他们能选出哪个“幸运观众”过来。僵持了几个回合,最终只有一个怯生生的肥脑袋从拱门后冒了出来,脚步踟蹰,不敢上前。
“啧,知道你们都在,快过来。今天心情很差,不想杀人。”
拱门后的肥脑袋闻言,刷的一下缩了回去,紧接着,三个身影弓着背、低着头,战战兢兢地从拱门后走了出来。
“其他人呢?”方舒晏随口问了一句,还十分人性化地朝着拱门后“安静”的转角处望了望。
无人应答,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方舒晏也不勉强,淡淡开口:“算了,就你们仨吧,至少胆子还算大。”
说着,方舒晏抬手朝厢房内一招,一缕水光裹着十几具婴孩尸首,飘到三人面前,依次铺在落地。那些尸首皆是些连姓名都未曾留下的孩童,有的尸骨已然残缺,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沉默几秒,方舒晏磨了磨后牙,沉声吩咐道,“都是些姓名都没有的小孩子,有些的尸骨都已经不完全了,你们找人好好安葬了,记得操办得体面些。”
她抬手指了指最左侧那具小小的尸首,补充道:“最左边那个,是你们家小少爷。要不要让他母亲见最后一面,你们自己斟酌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