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秉文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强装镇定地找补,声音却藏不住发颤:“真君……许是、许是我儿睡着了,呼吸才这般微弱。他生下来便体质孱弱,素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方舒晏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故作恍然大悟地将袖摆一挥,将他撇至一侧,“那可得快让木坪前辈瞧瞧,前辈修为高深,随随便便渡一口仙气给杨家小郎君,说不定立马就能活蹦乱跳,免去日后病痛缠身之苦呢。”
“这、这万万不可!”杨秉文脸色骤变,从方才的惨白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暴起,“小儿面容丑陋,怕是污了二位真君的眼睛——”
可他的辩解如同石沉大海,方舒晏与木坪压根未予理会,二人径直掠过他朝着厢房走去。
杨秉文心头大急,奋力挣扎着想要迈步,却发现浑身如同被无形的铁索禁锢,动弹不得,唯有脖颈能勉强转动。
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因惊惧而变得尖锐:“真君!真君——!你们这些憨货,还不快起来,将二位真君迎去前厅!备好香茶果品,莫要让真君在此处受了委屈!”
伏地的下人们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脑袋埋得极低,目光左瞄瞄右看看,指尖死死抠着青砖缝隙,愣是没一个人敢起身。
越靠近厢房,木坪越能感知到,妖邪之气正从门缝中丝丝渗出。察觉到他的靠近,那股邪气竟愈发猖狂,如同活物般舔舐着他的脸颊,阴冷刺骨。
他眸色愈发沉冷,袖摆猛地一扬,一道劲风破空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厢房紧闭的木门震得向内大开,门扉撞在墙壁上,又反弹着晃了晃,露出屋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厢房中央,赫然停放着那口曾被粗布遮盖的棺椁。
往日贴满棺身的黄纸符箓早已散落,被一缕缕惨白的枝丫碾压、覆盖。
棺椁的棺盖大开,密密麻麻的惨白枝丫从棺内肆意舒展而出,顺着地面蔓延,沿着墙壁攀上屋顶,盘踞缠绕,将整间厢房牢牢裹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巢穴。
枝丫的缝隙间,几具赤裸的婴儿尸体被细细的藤蔓悬吊着,轻轻晃动。
藤蔓从婴儿的后脑扎入,再从眉心穿透而出,绽放着一朵朵格外洁白的花。猩红色的月华从门口倾泻而入,将那些洁白的骨花点染出血色。
那些瘦弱的小身体垂落着,肌肤泛着青灰,小小的四肢无力地晃荡。
“杨秉文!”木坪怒极反笑,声音里裹着滔天怒意,隔空一抓,庭院中被定住的杨秉文便被拽至近前,五指掐住那油腻腻的脖颈,“狗娘养的东西!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方舒晏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屋内的惨状,指节捏得嘎嘎作响,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意。她曾在这口棺椁上短暂停留,竟丝毫未察觉其中的凶险,若是早一步发现......
至少能保住一个。
她的目光最终望向棺椁正上方悬挂的那个婴孩。
与其他几具格外干瘦的尸体不同,这个婴孩肥嘟嘟的,身上胎脂都未曾洗干净,眉心处是一朵将将绽放的花骨朵。
想来,这便是杨家那位刚出生的小少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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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龄婴孩尸体一具。
八月龄、两具。
七月龄、四具。
六月龄约莫七八具,其中几个已经被彻底汲取殆尽。额前的骨花已经完全绽放。
如果都是按照这种程度递增的话 ——
方舒晏无力垂眸,屋内彻底盛放的骨花足有二三十朵,花朵之下空空荡荡,已经没有悬挂着的躯体,昭示着已有二十余名婴孩被这只妖物吞吃干净。
方舒晏上前几步,指尖向后虚拢,水刃划过惨白花枝,将杨家小郎君的尸首取了下来。
“它本体不在这里。”她侧身望向被扼住脖颈的杨秉文,此刻他脖颈青筋毕露,眼球向外暴起,脸色憋得青紫。
木坪冷哼一声,指节微松,钳在他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撤去。
“嗬 —— 咳咳咳咳!”
昏沉将坠之际,杨秉文重重跌坐于地,双手慌乱撑在地面交织的枝丫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
“快说,它往哪里去了,还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木坪甩了甩方才扼住他脖颈的手,只觉得掌心还残留着一层令人不适的油腻之感,眉梢蹙起一抹嫌恶。
“咳咳…… 真君,我……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东西送来之时,就只是一口棺材,我…… 我也就是想……” 杨秉文十指深深抠进身下交织的枝丫缝隙之中,指节泛青,头颅垂下,不敢抬眼直视二人。
“你想?因为你想?你就搭上了这么多孩子的性命?其中还有你儿子?” 方舒晏将手中轻托着的婴孩尸首,重重按进杨秉文的怀里,“你好好看看他,也让他好好看看你。下辈子投胎注意避开你这种面相的人!”
杨秉文低头看向怀中儿子的脸,额前那朵惨白的花骨朵格外刺目。他怔怔地望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婴孩冰凉的脸颊上。
下一秒,他竟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又凄厉,混着泪水格外荒诞:“说得好,避开我这种人……说得好啊,说得真好。”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孩子肉乎乎却冰凉的小脸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嘴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轻轻摇晃:“小鱼儿乖,用力游,下辈子投个宗门世家,咱也当一回仙人真君……”
“她说笑呢,你当真了?”一道冷漠的声音从杨秉文头顶传来,不带丝毫情绪,“这种死法,魂都被这个妖邪嚼碎了,投个屁的胎。”
摇晃的动作戛然而止,抱着婴孩的手微微收紧,喃喃自语:“怎么会……他没这么说过啊。不会的,不可能的……呜呜呜呜,怎么可能。”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肆意滑落。
“都怪你,都怪你,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