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
第一缕晨光刺破残存的雾霭,如碎金般斜斜铺在寒涧村的街巷上,终于驱散了夜里浸骨的阴冷,裹来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浓黑的雾色像被晨光揉碎,渐渐褪成灰蒙,又一点点变得稀薄,村上的矮屋、斑驳的街巷、墙角卷边的枯草,终于从雾中探出头来,不再是昨夜那般混沌难辨、死气沉沉。
村民们陆续扶着墙挪出家门,一个个面色依旧灰败,眼窝深陷如枯井,身形虚浮得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比昨夜多了几分活气——阴沙蛭被清剿殆尽,笼罩村子的阴邪之气散了大半,被吸走的精气神魂不再持续流失,脸上也渐渐浮起一丝微弱的血色,像是枯木抽了新芽。
有人茫然地仰起头,望着那缕穿透雾层的晨光,眼珠凝滞半晌,才颤巍巍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落在脸上的暖意,沙哑着嗓子喃喃:“邪物……没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街巷快速传开,从东头的矮屋飘到西头的院落,村民们眼中的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抹着眼泪,有人扶着亲人低声哽咽。他们终于明白,是昨夜住进空置民舍的两位仙长,救了全村人的性命。
方舒晏与谢临渊刚踏出屋门,便被几位拄着拐杖的年长村民围了个严实。
老人们步履蹒跚,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拐杖,却执意要屈膝下跪,浑浊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满是感激与敬畏,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仙长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多谢仙长,若不是你们,我们全村人都要被那些邪物吸成空壳了!”
“仙长在上,请受我们一拜!”
方舒晏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最前面的老人:“诸位不必多礼,我与谢师兄皆是青云仙府弟子,下山除邪、守护凡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你们安心休养,多吃些温热食物补充精气,受损的神魂会慢慢恢复的。”
话音未落,她指尖悄然微动,一缕柔和的灵力如春日溪流,缓缓渡入几位体虚老人的体内——那气息温润绵长,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滋养着他们被阴邪侵蚀的经脉与神魂,老人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佝偻的脊背微微挺直,脸上也多了些许血色。
谢临渊静立在旁,身姿挺拔如松,月白长衫被晨风吹得微扬,只垂眸看向身前的老人们,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弧度。他未多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漫过零星的晨雾落在众人耳中:“诸位不必多礼,除邪卫道,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大家早些归家休养,我与师妹会守在村中,清尽残余阴邪,护你们周全。”
村民们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又絮絮叨叨谢了几句,才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家里挪去。死寂了一夜的村落,终于透出几分微弱却鲜活的生机。
两人循着僻静小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老槐树虬枝盘曲,冠盖如伞,恰好将此处遮得严实。谢临渊抬眸淡淡扫过四周,一缕神识无声散开,确认周遭无人、并无异常异动,二人才停下脚步。
方舒晏抬手,指尖一拂储物戒,昨夜捡到的那片残符便轻轻落在掌心。
符纸通体发黑,被阴气浸透得脆薄不堪,指尖稍一触碰,便有细碎的黑屑簌簌落下;上面纹路扭曲诡谲,阴气刺骨,那股阴秽邪意直透指尖,让人莫名心悸。
她眉尖微蹙,指尖轻轻拂过残纹,语气凝重:“此符以生魂精血为引,纹路阴邪诡谲,是旁门左道的手段。符纸更是特制阴纸,专用于吸阴聚邪,歹毒异常。”
谢临渊伸手接过,指尖动作轻稳,似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唯恐将这脆弱的残符捏碎。他凝起一丝淡弱剑意,如清风拂过符面,瞬间涤净上面最后一缕阴邪,底下一道残缺扭曲的墨迹随之显露,走势诡异,透着阴毒。他垂眸看着那道残纹,眉眼间的柔和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这是锁魂阵纹。”
“有人在寒涧村附近,布下了锁魂引妖阵。”他指尖轻点那道残纹,语气冷静,字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判断,“以全村生灵的神魂精气为饵,养邪物、炼邪术,昨夜的阴沙蛭,不过是他用来收集精气的工具罢了。”
“锁魂引妖阵……”方舒晏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只是第一批阴沙蛭。”谢临渊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预判,“母蛭一死,布阵之人必然知晓我们到来。接下来,他定会放出更强的邪物,一来试探我们的实力,二来阻挠我们破局。”
方舒晏神色一凛,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这等阴毒阵法,竟敢布在青云仙府不远处……此人,莫非是冲着仙府而来?”
“阵基藏得极深,又以阴雾层层掩盖气息,连师门传讯也只说是灵气异动、疑似妖邪作祟,可见对方心思极深。”谢临渊将残符轻轻递回她掌心,语气客观,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他藏得这么深,绝非偶然。”
方舒晏掌心一紧,残符边缘硌得指尖微麻,她抬眼看向谢临渊,眉峰紧蹙,神色凝重:“如此隐秘的阵基…… 我只怕寒涧村绝非唯一一处!谢师兄,我们必须立刻传信回山,请师门派人彻查附近所有村落,绝不能再让百姓受害!”
谢临渊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冷锐:“布阵之人,昨夜根本就没离开。”
他目光扫过雾气未散的山林深处,语气谨慎:“此前气息藏得毫无破绽,直到我们斩杀母蛭、破了他的棋子,那人才心绪浮动,一时露出破绽。”
方舒晏点头,眸色沉冷如冰:“我也感应到了,那股阴冷恶意一闪而逝,快得根本来不及锁定方位。”
“他在暗处观望。”谢临渊眸色微凝,目光锐利如剑,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想来是没料到仙府会派人如此之快,更没料到我们能一夜清剿阴沙蛭、识破他的布局。他在等我们露出破绽,我们反而要沉住气,守好村民,引他主动现身。”
“那接下来如何做?”方舒晏抬头看他,眼神坚定如磐石。经过一夜并肩作战,她已对这位心思缜密、行事稳妥的师兄多了几分信任,下意识便以他为主心骨。
谢临渊目光望向远方,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字字掷地有声:“三件事,循序渐进。”
“第一,立刻传讯回山,将寒涧村实情、残符证物一并禀报师长,请师门派人彻查附近所有村落,同时查阅阵法典籍,寻破解锁魂引妖阵之法。第二,我们暂留村中守护村民,等对方再动,顺藤摸瓜找到阵基与邪修下落。第三,寻得时机,斩除邪修,彻底摧毁锁魂引妖阵,永绝后患。”
风过老槐枝头,叶片沙沙轻响,像是在低语。浓雾彻底散尽,晨光倾泻而下,暖意覆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寒。
翎歌从方舒晏肩头振翅飞起,盘旋一圈后又稳稳落下,金瞳锐利如寒星,死死盯着山林深处,低唳一声,满是警惕 —— 它能嗅到,山林深处,有一股比母蛭更强的阴邪气息,正像蛰伏的凶兽,悄悄潜藏着。更大的凶险,还在后头。
方舒晏握紧掌心的残符,指尖凝起一丝灵气,看向谢临渊,语气斩钉截铁:“好,就按师兄所说。无论那邪修藏在何处,无论他有多强,我们都要将他找出,清尽此处阴邪,护好这些百姓!”
谢临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语气平和却稳妥:“师妹稍等,我们先在村内巡查一圈,确认无残余邪祟,再回昨夜那间民舍。你在屋内书写传讯符,我在外护法,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方舒晏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好,听师兄的。”
两人在村内轻步巡查一圈,晨雾渐渐散去,细碎的晨光从枝桠间漏下,一点点漫过屋角,最终铺满整条街巷,暖亮一片。翎歌凌空盘旋一周,未探到半分阴邪气息,二人便径直折返昨夜那间民舍。
进屋后,方舒晏随手掐了个净尘诀,拂去桌上打斗后的碎屑尘埃,才在桌案前坐下。
指尖一拂储物戒,一枚莹白传讯符便飘落在掌心。她凝气于指,指尖泛着淡淡莹蓝灵光,笔尖落符时簌簌轻响,将寒涧村异变、阴沙蛭实情、残符与锁魂阵的线索,以及请师门彻查周边村落的请求,一笔一划工整书于符上。
谢临渊在屋门口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神识无声向外铺开,笼罩住院落与整条街巷,一缕淡弱剑意静静萦绕周身。他闭目养神,静待可能到来的下一场恶战,神识却一刻未歇,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握掌中。
桌角,那片残符静静躺着,通体发黑,阴气刺骨。它像一道无声的警告,又像一条关键的线索,昭示着 —— 这场阴邪之局,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