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鸟顺着灵溪山道往下行,踏出护山大阵后,提气轻身,展步如风行在乡间小径,一路向西而去。
晨雾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越往目的地靠近,便越是浓稠,浓到几乎呛人。
起初还只是山间寻常水汽,沾在衣料上凉丝丝的,可等下了山、行至一片平缓谷地,那雾气便骤然变了滋味 —— 由莹白转为灰沉,黏腻地缠在身上,呼吸间尽是湿冷腥气,吸入一口,都叫人指尖发僵。
两人脚步不自觉放缓。
日光被浓雾撕得支离破碎,落在身上半分暖意也无,反倒像裹了一层冰,越往前走,寒意便越重,直透骨髓。
方舒晏心头微动,已察觉出几分诡异。她抬手轻引,一缕精纯水灵之力自指尖溢出,卷住一团雾气拢至身前。
那团雾被水灵裹住,竟在她掌心诡异地盘旋不休,色泽暗沉,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阴邪。
谢临渊走在前方半步,身姿清瘦却挺拔如松,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半点未沾雾水。腰间悬着的墨色剑鞘沉静内敛,看似与普通乌木无异,可他周身气息收得极淡,淡得几乎要与这片浓雾融为一体,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谢师兄,稍等一下。” 方舒晏忽然开口,“这雾,很不对劲。”
话音落下,她轻拍袖口,翎歌自袖中翩然飞出。不过眨眼间,巴掌大的小小白鸟猛地振翅,周身骤然卷起一阵凌厉旋风,白羽间灵光随狂风翻涌,身形借风势飞速舒展。风势裹挟着它的清唳,双翼一振便化作白虹,直冲雾色深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不过片刻,白影再度破空而回,在方舒晏头顶低低盘旋。
方舒晏抬眸望去,目光与它相接,似是无声交流了一瞬。
随即她转头看向谢临渊,语气沉定:“翎歌说,整个村子,都被这雾包围了。”
谢临渊垂眸,指尖轻搭在腰间墨剑鞘上,不过是个随意自持的小动作。一缕神识悄无声息探入浓雾之中。
他抬眼望向雾锁深处,声线平稳,却多了几分冷意:“浊气排布得太过规整,绝非天然雾霭。”
顿了顿,他语气微沉,轻声道:“是有人刻意引过来的,师妹当心。”
寻常妖雾杂乱无章,唯有修士以术法操控,才会这般凝而不散、规矩分明。
再前行片刻,前方终于露出屋舍轮廓,青灰屋顶在雾中忽明忽暗,死气沉沉,不见半分人间烟火气。
寒涧村,到了。
可眼前景象,让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心猛地一沉。
明明是白日,村子却静得可怖,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行人话语,连炊烟都寥寥无几,偶尔飘出一缕,刚出烟囱便被浓雾吞噬,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灰黑木窗缝中,偶尔有目光一闪而过。
没有警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麻木空洞,如同失了魂魄的躯壳,只机械地望着外面。
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在街巷间迂回,每过一处墙角,便留下一道极淡的黑痕,干涸后混入泥土,不细看难以察觉,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 方舒晏心头一紧,指尖轻拂过储物戒,一张莹白符箓已悄然落于掌心,灵气隐现。
她入仙府不过半年,历经凶险不多,可前世所见种种灾异死寂,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她一眼便明白 —— 这村中并非普通惶恐,而是渗骨的绝望,连日光都穿不透。全村人的生机,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离,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翎歌敛翅落在她身侧,白羽微炸,金瞳在雾中亮得慑人,满是戒备与敌意。
谢临渊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街巷,指尖微收,腰间墨剑鞘轻轻一震,一丝极淡锐响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不是普通妖祸,是有人故意把村子圈起来了。”
“圈起来?” 方舒晏心头一震。
“这里就是一个笼子。” 谢临渊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望向村外山林,眼底寒意微显,“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东西进得来。这些阴邪雾气,便是锁。”
方舒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寒意。当下以自身灵气为引,无声探查全村水脉。
片刻之后,她脸色微变,指尖发凉:“全村井水、河水,都已被阴邪侵染…… 村中之人,恐怕……”
谢临渊眸色沉了沉,周身剑意悄然凝实几分,语气却依旧稳静平和,还带着几分安抚意味:“先找一人问清情况,弄明白夜里究竟是何物作祟,再做应对。或许…… 事情还未到最坏的地步。”
两人缓步走入村中。
石板路冰寒刺骨,雾水沾上衣摆,湿冷钻骨,每一步都似踩在寒刃之上。街巷两旁屋舍破旧,墙面上遍布细密黑痕,那是阴邪长年侵蚀所留,看得人头皮发麻。
刚走过两条街巷,便迎面撞上一名行人。
那人穿着粗布短褂,面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眼神空洞得吓人,脚步僵硬前行,双臂垂落身侧,如同提线木偶,半分生气也无。
方舒晏上前一步,声音放轻:“这位大哥,村中近日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缓缓转头,眼珠转动滞涩,盯着她许久,才缓缓张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个字都带着死气:“夜里…… 有东西。”
方舒晏指尖一紧,掌心那枚清邪符被攥得微微发皱,周身灵气悄然凝于指尖,语气带着几分戒备追问:“什么东西?
“贴在墙上,贴在窗上……” 他嘴唇哆嗦,麻木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深藏的恐惧,“像沙子,又像虫子,细得看不见,一点点钻进屋里,钻进鼻子,钻进脑子里……”
“然后呢?”
谢临渊适时开口,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安心的沉稳,如同细雨润物,又似浅声引念,让那混沌失神的村民,下意识便顺着说了下去。
“吸力气……” 村民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似是重新坠入那无尽恐怖的夜晚,“吸精神,吸力气,白天困得睁不开眼,夜里吓得不敢睡。到最后…… 就起不来了,躺在家里,不动不说话,跟死了一样,还有气,却跟没气似的……”
“那些起不来的人,现在如何了?” 方舒晏急声追问。
“不知道……” 村民僵硬摇头,“没人敢去看,没人敢靠近…… 仙长,你们再不来,我们全村都要完了,都要变成没魂的木偶了……”
说完,他再度僵硬转头,继续木然前行,仿佛在重复一段刻入骨髓的噩梦,再不理会两人。
方舒晏望着他背影,心头沉重。她能清晰感觉到,此人神魂已近乎被蚀空,再拖延下去,怕是真要沦为无知无觉的空壳。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道细如丝线的淡黑痕迹上,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
一丝阴邪刚一冒头,便被他周身剑意瞬间震散,连半点残痕都未留下。
“是妖物所留。”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拍去指尖微尘,“并非什么大妖,却极为难缠,昼伏夜出,专对凡人下手,又极善隐匿。”
“是何种妖物?” 方舒晏问。
“眼下还不能确定。” 谢临渊望向愈发浓稠的雾色,整片村子都快要被吞没,“但可以肯定是夜间出没的精怪。我们先寻一处地方落脚,等天黑再小心应对,总能解决。”
方舒晏抬头望天,明明白昼,却如黄昏一般,暗无天日。她清楚,唯有等到天黑,才能寻到妖物踪迹,彻底化解这场危机。
翎歌自空中落下,敛去大半威势,重新化作小巧灵雕,轻轻落在她肩头,用柔软羽尖蹭了蹭她的脸颊,似在安抚。
方舒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语气坚定:“先找地方落脚,隐匿气息,等入夜再查。”
谢临渊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屋舍:“便选那一间吧,空置已久,气息最淡,不易被察觉,也方便盯着四周动静。”
“嗯。”
两人并肩走向那间空置民舍,浓雾在身后缓缓漫开,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谢临渊刻意放慢脚步,与方舒晏齐肩而行,偶尔侧眸,看一眼她肩头安静伫立的翎歌。
寒涧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