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怔怔望着眼前仙境,一时竟看得痴了。
足下灵草沾着星露,叶片轻颤间滚落细碎灵光,身旁古木枝桠横斜,垂落的藤须缀着点点莹辉,随风轻轻摇曳。白云在身侧悠悠流转,触之微凉,似烟似纱,将周遭一切都裹得朦胧缥缈。
她不自觉朝前轻踏两步,低低溢出二字:“这是……”
“啾?”
翎歌也收起了先前的雀跃,翼羽微收,金瞳定定望着前方——
一道纤美身影自云霭间缓缓踏空而来。
那是一只生着莹白枝角的灵鹿,身躯半透明如琉璃凝就,周身萦绕着淡蓝色的柔和光晕,四蹄踏过流云,竟不沾半分尘埃,角尖萦绕的星屑随动作轻轻飘落,美得不染凡尘烟火。
“世外之人。”
缥缈似仙音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方舒晏猛地回神,迅速环顾四周。
入目唯有流云灵木,除了她与翎歌,便只有这只缓步而来的半透明灵鹿,再无第三道身影。
她抬眸望向灵鹿,声音带着几分惊疑:“是你?”
“是吾——”
祂踏着柔光又走近数步,淡蓝色的光晕在半透明的身躯上缓缓流转。
方舒晏心头骤然一紧。
世外……
是指这秘境之外的修真世界,还是……
一个念头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这灵鹿,莫非看出了她是穿越而来?
似是读懂了她眼底的惊涛骇浪,灵鹿静静望着她,声音依旧平和空灵:“是的,吾知道。”
方舒晏周身气息骤然一敛,反手将仙舆横握于身前,神色瞬间戒备起来。
灵鹿似是察觉到她的紧绷,温和地顿住脚步,淡蓝色光晕微微漾开,带着安抚之意,轻声续道:“你不必害怕,吾没有恶意——”
“吾来这里……已经太久了。”
灵鹿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消散的云,带着怀念与疲惫,淡蓝色的光晕在祂半透明的身躯上微微起伏,似在叹息。
方舒晏握着仙舆的手微松,防备不自觉褪去两分,轻声问道:“你也是?”
“别怕。”
灵鹿缓步上前,莹白枝角垂落细碎星芒,祂微微低头,温润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眉心。
刹那间,柔和的蓝光轰然绽放,将一人一鹿尽数裹入朦胧的光茧之中。暖意顺着眉心渗入四肢百骸。
下一刻,方舒晏的意识便被拉入一片浩瀚的记忆——
她以灵鹿的视角,看见了曾经的荣光。
那是一方完整而富饶的大世界,祂是与大地共生之灵,凡有土壤生灵之处,便有祂的气息流淌。信徒的信仰如暖金流光缠绕周身,身躯凝实温润,角间缀着信仰凝成的辉光,所行之处草木自发生长,灵泉汩汩,天地间满是平和生机。
可繁华转瞬即逝。
当界面内的修士攀上大乘巅峰,却再无晋升之路,寿元将尽的恐慌撕碎了所有敬畏。
他们疯狂掠夺天地本源,厮杀不休,山川崩塌,灵脉枯竭,天地间戾气横生。
三千年纷争,信仰一点点熄灭,生灵凋零,那方她守护的天地,终究走向崩解。
天地碎裂的刹那,一块祂的 “躯体”,在崩解之力裹挟下意外撞入空间缝隙,辗转漂泊,最终坠入这方陌生世界的茫茫深海之中。
此间天地规则,无时无刻不在压制、分解祂这最后残存的躯体。
她眼前这片无垠星海,从来不是天然奇景——
星辰是祂散逸的灵识,流云是祂消融的血肉,那片碧海般的湛蓝天幕,便是祂即将耗尽的本源。
即便无人惊扰,祂也终将被这方世界彻底磨灭。
无生灵相伴,无信徒低语,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陪着祂一点点走向消亡。
幻境缓缓散去,方舒晏回过神,依旧站在原地,灵鹿温润的额头仍轻抵着她的眉心,淡蓝光晕渐渐收敛。
那双半透明的鹿眸里没有悲伤,清灵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落在她的心间:
“吾快要消失了…… 拜托你,结束这一切,吃了吾。”
“怎么可以!”
方舒晏猛地后退数步,握着仙舆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声音轻得发颤,嗫嚅着开口:“您可是……大地之母啊。”
她望着眼前半透明的灵鹿,仿佛从那双澄澈的鹿眸里,看见了一位温暖而伟大的神灵,正独自走向最后的黄昏。
灵鹿的目光依旧温和如初。
“曾经是,如今已经不是了。”
祂轻轻抬眸,角间的星芒微微闪烁,“吾的身体,早已被吾的孩子摧毁。坠落至此的这缕残躯,也终将化作这方天地的养分。”
祂缓缓转头,灵鹿望着身侧无边星海,语气里漫开一声极轻极淡的感叹:
“…… 只是…… 太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