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胃穿孔的开腹缝合结束时,已经快天黑了。
王礼凡下台换衣服,柳船带着器械护士收尾,刚把术间整理干净,急诊通知就来了,下一台是成人嵌顿疝,患者嵌顿超过六小时,得立刻手术。
陈子杨没走,主动留下来帮忙。
他本来就是普外科出身,嵌顿疝修补是常规操作,上手熟门熟路,柳船巴不得多个人搭手,自然没意见。
麻醉起效后,王礼凡准时上台,依旧是先打腹腔镜。建立气腹、进镜、松解粘连的疝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嵌顿的肠管完整拉了回去。
镜头里,回纳的肠管色泽红润,蠕动波清晰可见,按标准诊疗流程,修补或者不修疝囊都行,可以到关腹了。
可王礼凡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就淡淡开口:“肠管血运可疑,不能排除隐匿性坏死,中转开腹探查。”
柳船手里的器械顿都没顿,立刻应声:“好的主任。”
器械护士照旧麻利地撤下腔镜器械、铺开腹包,整套流程和上一台如出一辙,陈子杨低着头递止血钳,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彻底坐实了判断 。
开腹探查自然是什么问题都没有,象征性地用温盐水敷了敷肠管,就逐层关了腹。
送病人回病房、清点器械、整理术间,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没人留意腹腔镜主机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备用接口。
陈子杨趁护士去送污染器械的间隙,侧身靠到主机旁,指尖一勾就把微型 U 盘摘了下来,顺势塞进洗手衣的内侧口袋,动作快得像只是扶了一下机器。
他走到术间门口,跟柳船打了声招呼:“柳老师,夜班完有点顶不住,先回宿舍补觉了,有事儿您喊我。”
“去吧去吧。” 柳船头都没抬。
陈子杨回 307 宿舍时,林墨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他把U盘插进电脑,先把两段手术录像导出来加密备份好,再用手机登进医院电子病历系统,反复刷新着急诊科的手术记录栏。
不到中午,柳船就把两台手术的记录都传上去了。
陈子杨点开嵌顿疝那一份,内容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术中松解疝环后见肠管色泽偏暗,血运欠佳,为避免迟发性肠坏死,中转开腹行肠管探查,确认肠管活力良好后逐层关腹。”
话术天衣无缝,完全符合诊疗规范,哪怕拿去质控科也挑不出错处 。
但录像里清清楚楚拍着,肠管从始至终血运正常,所谓的 “血运欠佳”,不过是强行扩大手术的借口。
他把录像关键片段和病历截图对应着整理好,存进单独的加密文件夹。
第一条罪证,收集齐了。
与此同时,晨希在留观病房里已经泡了一天。
她翻完了近三个月的床位登记本,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急诊科留观室官方编制只有三十张床,可实际常年住得满满当当,连走廊加床都没断过。更怪的是床位周转规律:凡是术后重症、病情复杂的,能在病房住很久;但那些术后恢复平稳、本该转专科或出院的轻症病人,基本都在术后第三四天的夜里 “自动出院”。
没有家属签字,没有结算记录,甚至连出院带药都没有,护士站的台账上只草草记一句 “患者要求自动出院”,人就没影了。
她旁敲侧击问了门诊和院前的几个规培生,没人说得清怎么回事。
大家都只管收新病人、管床上的重患,“出院” 的事全是护士长和几个老护士经手,规培生根本插不上手。
她本来就打算盯紧患者去向,眼下更是确定了方向。
当天夜里,晨希换了身深色的便服,提前躲进了留观区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隔着门缝盯着走廊。
走廊上并排摆着四张加床,都是术后第三天的患者,恢复得都不错,白天还能坐起来喝粥。
按之前摸出的规律,今晚就是他们 “出院” 的日子。
前半夜安安静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到后半夜两点多,晨希已经有点犯困,头靠在墙上打盹,忽然听见走廊的灯毫无征兆地闪了三下。
她瞬间清醒,扒着门缝往外看。
四个穿藏青色护工服的人推着平车走了过来,脚步轻得没一点声音。他们走到加床旁,动作熟练地把还在睡梦中的患者挪到平车上,盖好白被单,全程没说一句话。
四张平车,四个患者,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没有往电梯厅去,也没有拐向负一层,而是径直朝着医院正门的方向走。
晨希握紧口袋里的迷你相机,轻轻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深夜的急诊走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护工们的脚步轻得像飘在地面上,连车轮碾过地砖缝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晨希刻意拉着十几米的距离,心里的疑团越攒越大 ,就算是深夜出院,也该走急诊侧门的接送通道,往正门走实在反常。
她对这扇正门再熟悉不过。
在内分泌科滞留的那几年,她和科室里其他被规则同化的医护一样,在医院外的街道上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每次任务周期结束,她都会从这扇门走出去,外面永远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烟火气裹着夜市的喧闹扑面而来,是和医院里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扇门就是规则的结界,她进进出出不下百次,闭着眼都能描绘出门外的街景。
可今天,大门的玻璃外没有半点霓虹灯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像泼墨似的遮住了所有街景。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救护车静静停在台阶下,车窗贴着不透光的黑膜,连车灯都没开,像两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晨希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些患者不是被送回去,而是要被转运去某个地方,某个不在医院常规动线里的地方。
她不敢贸然跟出去。
晨希侧身躲进大门旁的安全柱后面,借着玻璃反光的角度,举起迷你相机,飞快地按下两次快门,把漆黑的门外、两辆无牌救护车连同平车上的患者轮廓,都稳稳框进了镜头里。
刚按下第二张,脑后忽然传来一阵恶风。
她心里暗道不好,刚要侧身躲闪,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重击,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她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就从后面绕过来,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钻进鼻腔,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的意识。
她手里的相机 “啪嗒” 掉在地上,手指徒劳地抓了两下,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走廊重新恢复了死寂,掉在地上的相机屏幕还亮着,最后定格的画面里,救护车的后门刚刚关上,像一张闭上的嘴,吞没了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