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没有急着去查那个车牌号。
做税收官跟做程序员有一点相似,你不能因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需求就丢下手上的排期。
他手上还有十几个待处理的案件,惠特菲尔德的分期付款在继续到账,黄建华等人的分期也在按月扣款。
这些都需要跟踪和管理。
但他在工作之余,开始有意识地使用税鹰之眼来观察周围的世界。
走在洛杉矶的街头的时候,这座城市突然变得完全不同了。
以前他看到的是人、车、建筑、广告牌,现在他看到的是,各种颜色。
大部分人没有颜色,或者只有极淡的黄色,可能是忘记申报了一笔小额的自由职业收入,或者多抵扣了一点车辆使用费。
这种级别的违规在美国几乎是普遍的,国税局也不会为了几百美元的差异去追究。
可有些人的光环就不一样了。
比如中午他去附近的商业街买午饭,一家越南粉店,排队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前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
穿着瑜伽裤和运动背心,手里拎着一个高档健身房的会员包,手腕上戴着一块苹果手表(最新款,钛金属表壳)。
她的头顶浮着一层橙红色的光环。
【洞察】自动启动,
女性,约32-35岁。穿着分析:瑜伽裤(某知名品牌,约120美元)、运动背心(某品牌,约80美元)、苹果手表超高端版(约800美元)、健身包(某高端品牌,约250美元)。
手上指甲有专业美甲痕迹(每次约80-100美元),皮肤状态极好,可能定期做医美。
推断年消费水平:8万-12万美元。
推断年收入:应至少在15万以上才能支撑此消费水平。
橙红光环混,中等以上的税务违规。
林啸吃着越南粉,心里想,她的问题可能是什么?少报了自由职业收入?虚报了商业费用扣除?还是有未申报的海外账户?
他没有追查,一个税收官不能在街上随便找人查税,那是违法的。
他需要的是合法的案件来源:要么通过国税局的案件分配系统,要么通过审计部门的转介,要么通过举报。
但【税鹰之眼】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座城市里,有多少“看起来正常“的人,实际上在税务上有问题。
答案是,很多。
比他想象的多的多。
林啸真正开始行动是在一周之后。
那个车牌号,黑色奔驰商务车、深红色光环,他查了。
通过国税局可以访问的车辆登记数据库,他找到了车主信息:
维克托·沙赫纳扎罗夫。
亚美尼亚裔,四十七岁。
注册地址在贝弗利山庄。
职业,地产开发商。
名下公司:沙赫不动产集团。
林啸在国税局的内部系统里查了一下这个名字,
有记录。
而且记录不少。
审计部门三年前就对沙赫不动产集团启动过一次审计,但因为“证据不足“和“案件复杂度超出本地办事处处理能力“而被搁置了。
搁置的原因写得很含糊,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我们知道他有问题但啃不动“的无奈。
林啸把审计报告的副本调了出来,花了两个晚上读完。
沙赫不动产集团在过去十年里开发了洛杉矶地区的六个住宅项目和三个商业地产项目,总交易额超过四亿美元。
但公司报税的利润率,低得离谱,一个做了四个亿生意的开发商,报税时的净利润总共只有一千二百万?
这意味着要么他的成本真的那么高(不太可能),要么他有一套精密的利润转移和税收规避架构。
审计报告里提到了几个关键线索:
一、沙赫集团的大量“管理咨询费“支付给了一家在塞浦路斯注册的公司,“地中海顾问有限公司“。三年内支付了超过两千万美元的“咨询费“,这家塞浦路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不明。
二、沙赫本人在美国的申报收入很低,每年只有三四十万,但他住在贝弗利山庄一栋价值一千二百万的豪宅里,开着两辆豪车,三个孩子在洛杉矶最贵的私立学校上学。
三、审计人员怀疑沙赫在开曼群岛和瑞士有未申报的银行账户,但没有拿到确凿证据。
林啸看完报告,靠在公寓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思考。
如果审计部门的怀疑是对的,沙赫通过虚假的“咨询费“把利润转移到了塞浦路斯和开曼群岛的壳公司里,再通过复杂的多层架构把钱洗回来,那这不是几十万美元的逃税案件。
这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的逃税案件。
这远远超出了一个洛杉矶办事处底层征收官的管辖范围。
但系统不管这些。
系统只看一个指标,征收额。
如果他能撬动这个案子,哪怕只是作为线索的发现者和初步调查的推动者,后续征收的税款(即使是由其他部门执行)是否也会计入他的账户?
他心念一动,向系统提出了这个问题。
系统的回答是:
【规则补充说明:由宿主直接推动并导致最终征收的税款,无论执行部门为何,均按一定比例计入宿主累计征税额。比例取决于宿主在案件中的贡献度。】
【贡献度计算方式:发现线索(10%)、主导调查(40%)、直接征收(100%),多角色参与时按贡献比例分配。】
林啸看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亮。
如果沙赫的案子最终追回了,比如说,五百万美元的欠税。
他哪怕只贡献了百分之十(发现线索),也有五十万计入他的账户。
五十万。
加上他现在的十二万四,直接突破五十万门槛,升六级。
如果他贡献度更高呢?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四十?
那他的累计征税额将飞速攀升,等级和能力也会跟着暴涨。
但这个案子太大了,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他需要助力,国税局内部的盟友助力。
他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了莫里森的办公室。
“莫里森女士,你有空吗?我有一个案子想跟你聊聊。“
“什么案子?“
“一个被搁置了三年的审计案件。“林啸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份审计报告的副本放在她桌上,“涉及一个叫沙赫纳扎罗夫的地产开发商。审计部门当年因为证据不足搁置了。但我有理由相信,这个案子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翻开了报告。
她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一种老猎手嗅到猎物时的锐利。
“你怎么发现这个案子的?“
“日常巡查。“林啸面不改色,“在街上偶然注意到他的车,觉得不对劲,查了一下,发现了这些。“
莫里森又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如果是真的,光是那两千万的虚假咨询费,就可能涉及五百万以上的逃税,加上罚金和利息,可能上千万,这不是我们地方办事处能处理的,需要上报区域总监,然后由大型企业和国际部门或者刑事调查部接手。“
“我知道。“林啸说,“但是我想参与。“
莫里森挑了一下眉毛:“参与?你是一个九级征收官,凯文,这种级别的案子,不是你碰的。“
“我知道我的级别,但我是发现这条线索的人,而且,“他停顿了一秒,“我有一些……独特的调查能力,可能对案件有帮助。“
莫里森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她在思考,二十年的联邦官僚经验告诉她,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些不正常的东西。
他两年来默默无闻,突然在一个月内变成了全组业绩第一,搞定了别人碰都不敢碰的赵永德案,还主动挖出了一个可能价值千万的大案。
这不是“想通了“能解释的。
但她也看到了另一面,他的每一步操作都在法律框架内,每一份文件都无可挑剔,甚至连赵永德派人来威胁他他都提前做好了录像准备,这个人不是莽夫,他是一个有计划、有纪律的猎手。
“我会向上面汇报这个案子,“莫里森最终说,“并且推荐你作为本地办事处的联络人参与后续调查。但最终决定权不在我。“
“谢谢。“
林啸站起来走向门口。
“凯文。“
他回头。
莫里森的表情很复杂,三分欣赏,三分警惕,四分好奇。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啸微笑了一下,一个让莫里森后背微微发凉的微笑。
“我是凯文·林,国税局征收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一个很想升职的征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