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隔间里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深蓝色西装,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她的工牌上写着,
安吉拉·莫里森,洛杉矶办事处征收部主管。
也就是林啸的直属上司。
“凯文,“莫里森的语气不冷不热,“坐。“
林啸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我收到了纳税人权益办公室转过来的投诉。“莫里森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他桌上,“赵永德的律师孙伟明,投诉你在未经预约的情况下闯入纳税人的营业场所,态度咄咄逼人,对纳税人构成恐吓。“
林啸低头扫了一眼投诉信,嘴角微微一抽,这个孙伟明,反应倒是快。
“莫里森女士,有几点我需要澄清。“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第一,我是在营业时间进入一家对公众开放的餐厅,不存在的问题,第二,赵永德的前任征收官约了他两次,他一次都没来,根据内部手册,在纳税人多次拒绝配合的情况下,征收官有权进行未经预约的实地走访,第三,我全程佩戴了执法记录仪。”
他把记录仪从胸口取下来,放在桌上:
“如果你对我的措辞和态度有疑问,可以直接调取录像。“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拿记录仪。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凯文,你来这个办公室两年了,之前一直很……安静。“
这是委婉的说法,原主凯文不是“安静“,是窝囊,工作效率在全组垫底,分配到的案子几乎没有一个是主动结案的,都是拖到最后被别人接走。
“我最近想通了一些事情。“林啸说。
莫里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赵永德那个案子,“她终于开口,“在你之前,两个征收官碰过,一个被投诉到主动申请转案,一个被调去了其他部门,赵永德的律师很擅长利用程序规则和投诉机制来消耗我们的人。“
“我知道。“
“所以你要小心,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莫里森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我不会因为投诉就撤你的案子,他欠了十二万七,我也想收回来,但你给他任何程序上的漏洞,他的律师就会把这个案子再拖两年。“
“明白。“
“还有,“莫里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惠特菲尔德那个案子,我看到首付已经到账了,干得不错。“
她走了。
林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莫里森不是问题,她是那种典型的务实官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如果你能出业绩,她愿意给你撑腰。
只要他不犯原则性错误,她会是一个合格的后台。
真正的问题是赵永德和他背后的律师孙伟明。
孙伟明,林啸在原主的记忆和档案里拼出了这个人的画像:四十五岁,台湾移民二代,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法学院毕业,专门做华人的税务案子。
在华人社区里很有名气,号称“华人税务第一律师“,收费不低,每小时四百美元。
他替赵永德挡了两年,不是因为赵永德的案子有多少法律上的争议空间,审计结论和法庭判决都很清楚,而是因为他精通国税局的内部流程和投诉机制。
他知道哪些程序可以拖延,哪些按钮可以按下去让征收官头疼。
一个合法的搅屎棍。
林啸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赵永德的完整资产申报表。
这份表是六个月前赵永德在律师指导下提交的,声称自己的总资产只有三十万出头,每月可支配收入不到两千,换句话说,他在试图申请国税局的“目前不可征收“认定,意思就是“我太穷了,现在收不了,以后再说“。
但林啸已经看过他的银行流水了。
七十三万现金存入,报税收入四十五万。中间差了二十八万。
而且,
林啸翻到资产申报表最后一页,眉毛挑了一下。
赵永德声称他的三家餐厅全部是租赁经营,不拥有任何商业不动产。
但原主在系统里拉过一次物业记录,发现金龙酒楼总店所在的这栋楼,产权登记在一家叫“金龙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的名下,而这家公司的唯一成员,是赵永德的太太,陈玉兰。
赵永德把资产转到了老婆名下,然后告诉国税局:“我没有资产。“
这种手段,在国内叫“转移资产逃避债务“,在美国,国税局有一个专门对付这种人的武器,被提名人留置权和欺诈转移追偿。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转移到你老婆名下也没用,我照样可以追过去。
但这需要走更复杂的法律程序,需要收集更多证据,需要时间。
林啸看着系统面板上的征税额,还差四万八千多才能升到三级。
赵永德这一个案子就值十二万七。
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等,不慢慢来,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压力,把赵永德逼到无路可走。
但要在规则之内。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系列文件,
第一份:致赵永德名下三个银行账户的强制扣押准备通知。还不能发出,但先准备好。
第二份:致加州州务卿办公室的公司档案查询请求,调取“金龙控股有限责任公司“的全部注册文件。
第三份:致洛杉矶县物业评估办公室的产权记录调取请求,查这栋楼的产权变更历史,什么时候转到陈玉兰名下的,转让价格是多少,有没有低价转让的嫌疑。
第四份,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后又写了一份:致国税局刑事调查部的信息共享请求,询问赵永德是否已在他们的关注名单上。
十二万七的欠税,加上明显的少报收入和资产转移,这已经不仅仅是民事征收的问题了。如果坐实了蓄意逃税,这是刑事案件。
林啸把四份文件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放进待发送的信封里。
然后他看着系统面板,自言自语:
“赵老板,你最好识相点。“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确信,
“不然你这金龙酒楼,就是我升级的踏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