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安静的书房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这一回的叩声格外有礼数,三下轻落,微微一顿,又补了两下。节奏不急不躁、分寸稳妥,是老一辈读书人独有的克制与涵养。
雷弟从藤摇椅上微微直身,淡声道:“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陈总编缓步走入,反手将门合拢,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他依旧是一身整洁素雅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方才席间小酌几杯,双颊染着淡淡的醺红。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指尖习惯性轻轻擦拭镜片,带着几分刚从热闹宴席里抽身的松弛。
雷弟抬眼点头,抬手示意旁侧沙发:“老陈,坐。”
陈总编依言落座,将老花镜戴好,目光悄然扫过这间安静的书房。
藤椅轻晃、清茶袅袅,窗外是雾色沉沉的维港海面。外头院里灯火喧沸、人声热闹,这里却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雷生,你倒是清闲,这日子看着就舒心。”
雷弟咧嘴一笑,顺手将桌上温好的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随和:“难得偷个闲,无事一身轻。老陈这时候过来,是有正事要说吧?”
陈总编也不拐弯抹角。
他端杯抿了口热茶,短暂沉默片刻,似在心中规整措辞,随后正色开口:“雷生,现在咱们报社摊子越铺越大,内里反倒繁杂冗乱。刊物排版、稿件审核、作者管理、印刷调度、发行跑量、广告对接……编辑部和下面作者两百多号人日日连轴转,看着忙碌,整体效率反倒拖慢了不少。”
“我心里有个想法,琢磨挺久了,不知道该不该提。”
雷弟倚着摇椅,侧头看他,神色松弛淡然:“老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尽管直说。”
陈总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坐直,神情郑重,带着老媒体人特有的条理与审慎:
“我想把报社的业务彻底拆分,双线独立运营。”
“原有报社主体不变,专管编辑审稿、刊物出刊、日常发行,稳住《一周报刊》的基本盘。”
“另外单独成立一个原创创作中心,专门孵化签约作者、深耕长篇内容、储备优质Ip,后续还能扩成独立出版机构。不止做报纸周刊,图书、期刊、海外多语种版权,全都能铺开。”
“两条线彻底分开经营、互不牵扯,权责清晰,效率才能真正提上来。”
这话一出,雷弟眸光微微一亮。
他定定看着陈总编两秒,随即朗声笑开,身下摇椅都跟着轻轻晃悠起来:“你这个想法不错,太对了。”
“报社业务鱼龙混杂、权责缠在一起,早就该拆分梳理了。”
他话锋微转,眼底带着几分认可的笑意:“不过这摊子拆开,还是得你亲自坐镇扛大梁。”
陈总编轻轻一叹,无奈又坦然:“雷生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得动。”
雷弟起身走到书桌前倒水,背对着他语气笃定从容:
“你也别叹气,如果累了可以多招聘几个女秘书吗,我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对了,回头我让阿霞给你划拨三亿港币专项资金,不够再找阿霞要就行。”
“你先择址新建独立办公区,把创作中心彻底剥离出来。人员编制、薪资体系、考核制度,全部重新搭建一套全新标准,不受老报社旧规矩束缚。”
“顺带把印刷车间也单独拆分,成立专属印刷公司,市场化对外经营。”
“以后不只印自家报刊,市面上的杂志、画册、包装、宣传物料,只要合规赚钱,全都可以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和创作中心账目彻底分开,避免成本混乱。”
陈总编闻言眼前骤然一亮,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语气透着欣喜:“这个思路太妙了!”
“目前厂里设备大半时间都闲置空转,只印周刊根本吃不饱产能,天天白白损耗折旧。对外接单既能填满产能、摊薄自家刊物的印刷成本,还能多出一大块稳定营收。”
雷弟端着水杯回身落座,重新躺回摇椅,语气越说越笃定:
“书文、长篇内容这块,眼光也别只局限在港岛。”
“东亚东南亚、欧美所有华文辐射区,全部铺开渠道。优质作品筛选翻译,大胆试水海外市场。”
“手下作者分层运营,顶尖的重点资源倾斜,资质普通的也不一刀切,适配不同渠道分发,各得其所,总能找到受众。”
陈总编习惯性摸出兜里半截旧铅笔,本想夹在耳后,又拿在指尖轻轻转动,连连点头:“我回去立刻细化方案。创作中心、印刷公司两套班子同步筹建,三个月之内,保证完全步入正轨。”
雷弟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从容:“不急着赶速度,先把底子扎稳、制度理顺。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不要怕花钱,更不要怕铺了摊子、耗了资源,却做不出实效。
只要你敢创新,并且这个创新对人有益,我就敢给你资金,你把这话也顺便放出去…”
陈总编站起身来,将铅笔稳妥别在耳后,微微躬身,神色是少见的郑重诚恳:
“雷生,当年你把一间小报社交到我手里,几个人、一个破印刷车间,寥寥无几的家底。如今能拆分两大正规公司,我总算没辜负你当初的信任。”
雷弟靠在摇椅上,静静看着他鬓边花白的发丝、鼻梁上那副磨得褪色的老花镜,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唏嘘。
他还记得多年前庙街的旧书摊,眼前这人还是蹲在街边摆摊的旧书商贩。自己花两块港币买下一本残破古籍,两人蹲在喧闹街边,畅快聊了半个时辰。
一晃几多年。
如今成了港岛知名报社,还要拆分壮大、正式产业化。
人事更迭,世事变迁,唯独眼前这位老读书人,始终踏实勤恳、初心未改。
“老陈。”
雷弟语气比方才认真柔和了几分:“这么多年,从旧书摊起步,到报社成型,再到如今产业拆分,每一步都是你默默撑着往前推。”
“这次拆分之后,你全权统管创作中心与印刷公司两大板块。薪资待遇翻倍,公司再给你每年百分之三的分红。”
陈总编整个人微微一怔,嘴唇微动,本想开口推辞,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他抬手摘下老花镜,细细擦拭干净,重新戴好,素来沉稳的声线微沉,带着一丝动容:“雷生,我本不是…贪财的人。但你这番心意,我收下了。事交给我,我必定踏踏实实做好,不让你失望。”
雷弟笑着抬手摆摆手:“去吧。楼下宴席还热着,跟阿辉他们再喝两杯。今天新春过年,别总绷着身子谈公事。”
陈总编应声点头,轻步推门离去。
走廊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书房再度回归宁静。
雷弟重新躺回摇椅,脚尖轻点地面,木椅缓缓悠悠摇晃起来。
他闭着眼,静静复盘今日一桩桩事务。
方姐布局海外、阿辉攻坚汽车产业、阿文拓展航空版图、老陈革新传媒产业……
桩桩件件,皆是足以撼动市面的大布局。
可如今细细想来,他早已无需事事亲力亲为、费心操劳。
跟着他一路走来的这群人,早已褪去当年青涩稚嫩,不再是只会跑腿听令的底层小弟。
人人独当一面,个个沉稳靠谱,甚至常常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还要长远。
雷弟唇角悄然扬起一抹从容温和的笑意……躺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