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联帮的赔礼,赶在陈家太子爷入院后的第三天,悄无声息送到了港岛。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没有登门拜访的客套,只有一只封得严实的牛皮纸信封,由台北总部专人专程送达中环众星大厦转交的,通体干净无署名,低调得近乎隐秘。
方姐接过信封,当面查验拆开扫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不多耽搁,径直送到了雷弟的办公桌上。
信封内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面额整整一千万港币的汇丰银行本票。除此之外,另有一页素色信笺,是一手功底极深的毛笔字。
通篇言辞谦和谦卑,寥寥数语,字字躬身认错:犬子顽劣无状,贸然冒犯温女士与关女士,实属管教不严。备薄礼致歉,恳请雷先生宽宏海量,不予计较。
信尾一方朱红私印,端正落下——正是竹联帮掌舵人陈启礼的私章。
雷弟垂眸将短信念完,指尖轻轻折好信笺,随手放回信封角落,目光淡然,连那张价值千万的本票都未曾多瞥一眼。
阿霞伸手拿起本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轻声询问:“这笔赔礼,我们收还是不收?”
雷弟慵懒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稍作沉吟,语气从容通透:“收。”
他抬眼,淡淡解释其中分寸:“对我们而言,千万港币不值什么。但对他来说,不收这份礼,就等于不收和解的诚意。他心里会一直悬着忌惮、揣着不安,反倒容易再生事端。”
顿了顿,他随口安排道:“这笔钱不入私账,直接划去星海科技,追加芯片研发反推预算。就当是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主动交的一笔教训学费。”
阿霞了然的点了点头,将信封与本票一同收进随身公文包,利落妥帖,不再多言半句。
另一边,港岛私立贵族医院的单人特级病房里,陈家太子爷足足躺了二十一天。
那日一巴掌力道极狠,直接拍出颧骨骨裂,连带轻微脑震荡。整整十天,他半边脸颊的肿胀都未曾完全消退,青紫淤血层层叠叠,看着触目惊心。
病房宽敞奢华,设备一应俱全,门口常年立着两名黑衣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说是陪护养伤,实则是陈启礼特意派人看管,死死困住他的行踪,严防他伤愈后肆意惹事、再生祸端。
大半个月的卧床静养,早已磨没了太子爷所有耐心。
他日日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百无聊赖地翻着电视频道,可翻来覆去,屏幕里播的全是众星传媒旗下的影视剧、综艺与财经新闻。
看着屏幕上频频出现的众星标识,想起自己在港岛受的奇耻大辱,他心底戾气越积越重,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短短二十一天,他硬生生摔烂了三个遥控器,病房里的摆件杂物也被砸得七零八落。
终于熬到出院那日,脸上的浮肿消去大半,可颧骨处依旧留着一块暗沉青紫,尚未散尽。说话牵动面部肌肉时,嘴角总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隐隐作痛。
医生反复叮嘱,必须静养满一个半月,严禁饮酒、剧烈活动,切忌动气伤身。
他当面乖乖应下,装作全然听话的模样,可刚踏出医院大门,转身就摸出笨重的大哥大,迫不及待拨通了号码。
屈辱憋了二十余天,他从未有半分悔改,满心只剩下报复的执念。
他第一个找上的,是港岛油麻地一带小有名气的社团坐馆阿权,在本地深耕多年,手下有数十号人手,盘踞一方。
两人约在隐秘的私人会所包厢见面,太子爷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直言要出钱请人出手,好好“教训”雷弟一顿,价钱任由对方开口,绝不还价。
阿权端着热茶,静静听完前因后果,指尖摩挲着杯沿,脸上始终挂着和气的生意笑,心里却早已权衡清楚利弊。
他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客气却态度坚决:“陈少,你说的这位雷先生,我不仅认识,港岛中环、旺角、油麻地,但凡有点资历、懂些门道的人,没人不认识他。”
“我们是混江湖的偏门路子,跟他正经经商的本不是一路。但人家手续齐全、牌照合规,麾下有专业持枪安保,和警署高层关系紧密,根基深得吓人。”
他微微躬身,婉言推辞:“我手下一帮兄弟都要养家糊口,混口安稳饭吃,实在不敢拿所有人的前途性命,去碰这种硬碰不得的大人物。这笔生意,我接不了。”
太子爷脸色瞬间沉得难看,咬牙直接加价两成酬劳,姿态带着居高临下的强势。
可阿权依旧摇头,干脆起身拱手:“陈少恕难从命,您好生休养。”
说完,不做多留,转身径直离去,半点情面也不留。
接连碰壁,太子爷不死心,转头找上了旺角老牌社团的周叔父。
这位周叔是江湖老前辈,早年和竹联帮有不少生意往来,交情颇深,是他眼里最有可能卖面子出手的人。
周叔听完他的报复计划,没有立刻回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陈少,你糊涂啊。”
“你父亲前段时间才特意托人带话,让我在港岛替他看着你,免得你年少轻狂闯大祸。
你倒好…转头就来找我帮你寻衅报复,我若是帮了你,是帮你出气,还是害了你、害了整个竹联?”
太子爷正要开口辩解,周叔抬手直接打断,语气骤然沉厉几分:
“你比谁都清楚,你父亲如今在台北的处境,步步谨慎。他眼下最核心的生意,影视、唱片、电子通讯,哪一块不是靠着和众星传媒的合作盈利?”
“你动雷弟,不是动一个商人,是直接断掉你父亲大半财源,动摇竹联的根基!好好回去想清楚,别再肆意妄为了。”
第二桩求助,再度落空。
不死心的太子爷,最后找到了港岛大名鼎鼎的偏门中间人——鬼手陈。
此人游走灰色地带多年,专门牵线搭桥,处理各类见不得光的恩怨交易,手段隐秘,路子极广。
鬼手陈听完他的诉求,没有立刻接单,反而压低声音,反问了一句直击要害的话:“陈少,你既然想动雷弟,可知道他身边那两个跟着的女人,是什么来头?”
太子爷当场愣住,茫然摇头。他那日只记得受辱愤怒,从头到尾,从未将两个女人放在眼里。
鬼手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江湖人都懂的忌惮:
“前几年湾仔,有个地头蛇不知深浅,敢在众星传媒的影院门口收保护费、寻衅滋事。当晚就被人打断三根肋骨,最后硬生生自己爬去警署撤案认栽,半句狠话不敢留。”
“从头到尾没人查到动手的人是谁,但整个港岛江湖都心知肚明,那是雷弟身边人的手笔。”
他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太子爷,淡淡劝道:“底子这么深、手段这么干净的人,你真的要执意去碰?”
太子爷僵在原地,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寒意。
从鬼手陈的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港岛夜幕笼罩,霓虹遍地。
微凉的晚风狠狠灌进大衣领口,刺骨的凉意让他下意识缩紧脖颈。他握着大哥大,不死心又接连拨通数个江湖人脉的号码,可结局无一例外。
要么无人接听刻意回避,要么一听来意就委婉推脱,人人避之不及。
短短一下午,他跑遍港岛能托到的所有关系,竟无一人敢接下这桩报复的活。
有人直言不敢招惹,有人委婉劝他收手,还有人隐晦提点,切莫因一己私愤,拖累台北的竹联基业。
太子爷满腔戾气、满心不甘,最终全都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这边他四处奔走寻衅,那边的消息,早已快一步传回了台北竹联总部。
短短一夜,陈启礼接连接到三通港岛来电。
三拨不同的人脉,口径高度一致,皆是委婉报备:陈家少爷在港岛四处托人对付雷弟,众人未敢应允,但此事已然传开,恳请掌舵人自行约束子弟。
宽敞肃穆的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陈启礼静坐桌前,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旁的副手垂手伫立,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一声脆响打破死寂。
青瓷茶杯重重扣在红木桌面,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陈启礼缓缓起身,平日里沉稳温和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与失望,声音不高,却字字威严,不容置喙:
“派人,立刻飞港岛。明天一早就到。”
“把这个逆子给我带回来。好好说不听,就是绑也要把他给我绑回来……!”
次日下午,三名身着黑衣、气质沉稳的竹联核心人马,准时出现在港岛太子爷下榻的酒店门口。
彼时的太子爷,刚从中环酒吧出来,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跟班,正打算赶去见下一个江湖人脉,不死心还要再试一次。
看见迎面走来的三人,他心头骤然一沉,脸色瞬间煞白。
为首的赵叔,是跟随陈启礼十几年的贴身老部下,沉稳老练,杀伐有度,在帮派里地位极高,行事向来说一不二。
赵叔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少爷,老大有令,请您即刻返回台北。今晚的机票已经备好,即刻动身。”
太子爷下意识后退一步,眼底满是急躁与不甘,颧骨那块青紫在街头霓虹映照下格外刺眼:“我不回!我还有事没做完!”
赵叔神色未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最后的告诫:“少爷,别让兄弟们难做。老大说了,您愿回…便体面回去,不愿回,我们便只能奉命请您回去。”
话音落下,他身后两人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稳稳站定,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而来。
太子爷身边的跟班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一旁,不敢有丝毫动作。
街头的风掠过,吹得人浑身发冷。
太子爷僵立原地,看着赵叔毫无松动的神色,看着两名壮汉森严的架势,心底所有的嚣张、不甘、戾气,终究被现实彻底压垮。
他死死攥紧拳头,将满腔屈辱与不甘尽数咽下,一言不发,别过头去。
赵叔见状微微侧身,让出通路,示意他上车。
当晚十点,港岛国际机场。
陈家太子爷被人带上返回台北的航班。他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眼睁睁看着窗外港岛璀璨的万家灯火,一点点向后褪去、不断缩小,最后尽数沉进墨蓝色的深海夜色之中。
飞机腾空升空,机身微微颠簸。
他双手死死攥紧座椅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发白。脸上情绪复杂难辨,是彻骨的恨意,是无尽的不甘,还有一丝无力的憋屈,百般情绪交织缠绕。
落地台北机场的那一刻,早已等候在此的保镖直接将人接走,一路护送回老宅。
宅院门口二十四小时重兵轮值看守,门禁森严,比他住院养伤时看管得还要严密,等同于直接禁足幽禁。
这件事的始末,雷弟在第二天清晨,轻描淡写得知。
方姐一早来电,语气平稳报备:竹联帮那边已经传信,陈家少爷昨夜已被强制送回台北,彻底安分,再无后患,请老板放心。
雷弟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平静挂断电话。
他依旧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温热的白粥,神色从容,无半分波澜。
阿林嘴里叼着酥脆的油条,好奇抬眼:“雷哥,怎么了呀?”
雷弟随手夹起一块软糯的萝卜糕,语气随意淡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什么,一个不懂规矩、不知进退的富家少爷,被家里人抓回去管教了而已。”
阿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吃着早餐。
厨房门口,阿霞微微探出头,静静看了雷弟一眼,眼底了然通透,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灶上的炉火轻轻调小,稳住一室温暖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