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天还未亮透,沈星河便起身进了灶房。
两个儿媳妇和小女儿早已候在灶边,他亲自掌勺,将年前换来的鸡鸭鱼肉、瓜果菜蔬尽数取出,一字排开。灶膛火旺,锅气升腾,不出半个时辰,香气便溢满了小院。
排骨炖萝卜,汤清肉烂;红烧鲤鱼,油亮酱赤;小鸡炖蘑菇,鲜香扑鼻。。。十六道菜依次出锅,八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堂屋里,一家老小围坐。
沈老五盯着桌上的菜,眼睛都直了,喉结滚了好几滚:“爹,您这手艺,比镇上酒楼的大厨还神!”
沈老四抱出一小坛藏了许久的烧刀子,恭恭敬敬给沈星河斟满一碗:“爹,您辛苦了。今儿这桌,够咱们记一辈子。”
“少贫。”沈星河抿了一口酒,夹起一筷菜,慢悠悠嚼着。
话音一落,众人筷子齐下,朝着各自觊觎已久的菜肴探去,堂屋里顿时筷影交错,抢得不亦乐乎。
大家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含混地夸上几句。
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半时辰。天擦黑时,众人才打着饱嗝搁下筷子,面上皆是满足。
沈老大擦了擦嘴,眼珠一转:“爹,您这手艺,年后去镇上酒楼当个大厨,少说也有一两五钱银子一月。家里日子,不就更宽裕了?”
话音刚落,沈老三啪地搁下筷子,酒劲上涌,脸色涨红:“大哥,你说的是人话?”
堂屋里静了一瞬。
“爹为咱们劳碌了大半辈子,又不是老黄牛,该歇歇了。”沈老三盯着沈老大,话里压着火气。
“你。。。”
沈老大被当众顶撞,脸一阵青一阵白。
“大哥,一桌好菜,还堵不住你的嘴。”沈老四不紧不慢补了一句。他得向着爹,日后才好求着学厨艺,开了食肆,日进斗金。
沈老大扫了一圈,才发现几个弟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一处。他手指发颤,到底没再说什么,袖口一甩,回了屋。
王氏赶忙领着孩子跟上去。
沈星河放下酒碗,将几个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道:“老四,老五,把烟花搬出来,放了吧。”
烟花是孙屠夫送的,说是县城大户赏的。
这兄弟,有心了。
“好嘞!”
兄弟俩对视一眼,屁颠屁颠跑进里屋。
砰砰砰。。。
几道流光划破暮色,在沈家村上空炸开千朵金菊。村民们纷纷奔出院子,仰头望着那片璀璨,啧啧称奇。
“那是沈三牛家吧?”
“他咋放得起烟花?这玩意儿可贵了!”
“听说镇上那些员外家少爷小姐过年才放。。。”
众人议论纷纷。
沈星河立在院中,仰头望着烟花散落如雨,忽觉眼前光影绰绰,恍如隔世。
他来这里,已一月有余。
遥远的故里,可还有人记得他?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沈星河便醒了。等他踱到堂屋,两个儿媳妇已煮好糯米汤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爹,新年好。”
“新年好。”
他接过碗,舀起一颗,黑芝麻馅淌出甜香。
不多时,堂屋里聚满了人。
大人小孩都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笑,喜气盈腮。
沈老四上前,将他请到主位坐定。
“爹,您上座。”
沈星河刚坐稳,沈老大便领着弟妹、媳妇、儿孙,按长幼次序齐齐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爹,新的一年,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沈星河愣了愣。
在现代,大年初一他多半睡到日上三竿,哪见过这般隆重的礼数。
他定了定神,悄悄从空间取出一把铜钱,挨个递过去:“压岁钱,人人都有。”
众人接过,细细一数,竟有十枚。
十枚!
从前能得一两枚已是欢喜,何曾见过这般手笔?一个个攥着铜钱,笑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几日,沈星河早出晚归,领着四个儿子及孙辈,走遍同村亲戚家拜年。
到了沈二牛家,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拉着他不放,酒过三巡,话也稠了:“三牛啊,有难处,只管来找哥。”
沈星河连声应着,将他扶进卧房躺下,轻声道:“二哥,好好歇着,我得空再来看你。”
临出门,他在床底悄悄放了一锭五钱银子。
沈二牛早年服徭役落下了腿疾,干不得重活,日子清苦,却还时常想着贴补他这个弟弟。
。。。
出了沈家村,沈星河往孙家村走去。
一炷香后,他停在一座青砖大瓦房前,手中多了一只鸡、一只鸭、一篮子米面和一坛烈酒。
“二平,在家么?”
门很快开了,孙屠夫迎出来,满脸是笑:“三哥!快,里头请。”
沈星河跨进门槛,入目是五间敞亮瓦房,门前贴着对联,院中洒扫得干干净净,一派喜气。
“二平,你这宅子真气派。”
“哪儿的话,到了镇上县里,这都不算什么。”孙屠夫摆摆手,并无半分傲色。
二人进了堂屋,孙屠夫唤来大儿子:“大魁,见过你三伯。”
孙大魁生得人高马大,与沈老三不相上下,恭敬跪下磕头:“侄儿给三伯拜年。”
沈星河暗自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递过去:“大魁,压岁钱,拿着。”
孙大魁一怔,不敢接。
“三哥给的,你就收下。”孙屠夫心里惊了一惊,这位三哥,怕是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孙大魁这才双手接过,又叩了一头。
“大魁,叫你媳妇张罗几个好菜,晚上留你三伯吃饭。”
“是。”
不多时,热茶上桌,瓜子花生干果摆满一盘。
二人闲话家常。
“二平,你一向是下乡收猪,再送到镇上卖?”
“是啊,祖辈传下来的营生,挣个辛苦钱。比下有余,比上远远不足。”孙屠夫叹了口气,看了眼灶房方向,“大魁跟着我起早贪黑,我瞧着也心疼,可没法子。”
“没想过自己养猪?”
“难呐。猪仔贵不说,万一遇上猪瘟,一整年的辛苦就打了水漂。”
沈星河端起茶盏,没再接话,心里却有了计较。
晚饭时分,孙大魁媳妇端上菜来。孙屠夫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沈星河碗里:“三哥,尝尝。”
沈星河细嚼片刻,点点头:“味儿不错。”
只是,少了秘制卤料的香。
二人就着菜,一坛酒喝到见底,孙屠夫才依依不舍将人送出村,约好了过几日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