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红双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担忧：“秋水，你真的想好了？在外头干木工活，风餐露宿、日晒雨淋，太辛苦了。”
秋水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想好了。过日子不能只靠一条路，我们得两条腿走路。往后你们姐妹俩轮流看店，能赚一点是一点，补贴家用。我和德发外出做工，多挣些活钱。这样就算小卖部不盈利，家里也有指望、有奔头。”
红双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沉默良久，终究没再多劝。
德发看着沉默的红英，又看看态度坚决的秋水，咬牙下定决心：“行，我去！”
红英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泛着酸涩。
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安抚她：“你别担心。我们就在附近村子干活，不走远，隔三五天就能回家一趟。等挣了钱，我就回来给你和孩子买好吃的，给你扯新布做衣裳。”
红英鼻尖发酸、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
秋水一拍大腿，敲定了所有安排：“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出去转转，打听谁家有木工活。你们姐妹俩安心看店，正常开门营业，不用硬熬。天黑就早点关门回家，夜里路上不安全。”
红英和红双双双双轻轻点头。
那天夜里，红英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德发在身边睡得安稳，发出浅浅的鼾声。小宝窝在两人中间，小脸温热，睡得香甜。
红英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腹中的小生命轻轻动了一下，温柔又细碎。
又要分开了。
她心里揪得生疼，万般不舍，可再舍不得也没有办法。普通人家的日子，从来都是风雨奔波，再难也只能咬牙往前扛。
第二天一早，秋水出门四处打听，傍晚回来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有着落了！王家屯两家要打全套新家具，李家村有人要修房梁、换椽子，活儿足够我们安稳干一阵子了。”
德发闻言，连日的愁云一扫而空，瞬间有了精气神。
两人立刻回家收拾工具，刨子、锯子、凿子一件件擦拭干净，仔细捆扎妥当，只等第二天一早动身。
红英和红双连夜帮他们收拾行李，把旧布料缝成耐磨的布袋，又烙了满满一摞厚实的麦饼，让他们带在路上充饥，免得在外舍不得花钱吃饭。
深夜的月光清清浅浅，洒满农家小院。
红英抱着小宝，站在院门口送别德发。
德发立在月色里，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红英先轻声叮嘱：“路上多小心，早晚温差大，别着凉感冒。”
德发郑重点头。
“好好干活，挣了钱就早点回家。”
德发再次点头。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熟睡的小宝的脸蛋，又小心翼翼碰了碰红英的肚子，而后转身大步融进茫茫夜色里。
走出老远，他忽然驻足回头，用力朝院门口挥了挥手。
红英抬手，轻轻回应。
怀里的小宝睡得迷迷糊糊，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小手胡乱挥着，嘴里咿咿呀呀嘟囔：“爹……爹……”
红英低头亲了亲儿子软乎乎的小脸，转身缓缓走进院子。
月色皎洁，把空荡荡的小院照得一片惨白寂静。
秋水和德发走后，小卖部就只剩红英、红双姐妹俩照看。
两人商量妥当，轮流值守，一人一天。早上七点准时开门，晚上八点准时关门。八点多街上还有零星行人，大队部也有人值守，往返的路不算凶险。
这天轮到红英看店，天气格外阴沉。
清晨一睁眼，天空就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到了下午，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时大时小，雨丝落在脸上，带着阵阵凉意。
红英望着外头的雨，心里暗暗发愁。
这雨再下一阵，土路肯定泥泞打滑。她怀着身孕，身子笨重，走路本就不稳，万一脚下打滑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可提前定好的规矩，不能随意破例，只能老老实实守到关门时间。
天色彻底擦黑，雨势渐大，街上彻底没了行人，冷清得看不见一丝人气。
红英望着窗外的雨幕，心里盘算着提前锁门回家。
可她刚伸手要拉店门，外头就有人推门进来。
“店里有电池没？我手电筒没电了，急用！”
来人是村里的张老五，手里攥着手电筒，说夜里要去大队照看牲口，离不了手电，急得不行。
红英给他拿了两节电池，张老五付了钱，匆匆冒雨离去。
她刚关好门，又有人匆匆推门进来。
是李婶子，一脸焦急：“红英，给我拿包蜡烛！家里蜡烛用完了，屋里黑得没法做饭，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红英麻利拿好蜡烛递给她，李婶子道谢后，踩着雨水匆匆离开。
墙上的旧挂钟指针走到七点半，红英心里盘算，再等片刻，没人上门就关门回家。
可接下来，上门的客人接连不断，根本停不下来。
张三冒雨来买火柴，说灶膛火灭了，半天点不着，等着生火做饭。
王二匆匆赶来买酱油，说媳妇炒菜炒到一半，酱油见底了。
赵家大丫头顶着小雨跑来，要买针线，说衣服扯破了，夜里必须缝补好。
一波接一波的客人上门，红英忙得手脚不停。心里虽然惦记着雨天路滑、归家不易，却也不能把上门的乡亲往外赶。
等到最后一位客人拿着东西消失在雨幕里，红英抬头看钟，已经八点半了。
她赶紧关好店门，从里面牢牢锁死，穿过小卖部后侧的小门，走进大队的院子。
大队看门的三伯正坐在屋里烤柴火，见她出来，随口问道：“红英，关门啦？”
“嗯，三伯，麻烦您锁下大门，我先回去了。”红英应声。
三伯应了一声，披上旧雨衣，出门把大队的木门牢牢锁好。
红英撑开旧雨伞，一头扎进绵绵雨里。
雨不算滂沱，可村里的黄土路早已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路面又黏又滑，坑坑洼洼的，一脚踩下去就容易打滑。
红英走得格外缓慢，一手紧紧攥着伞柄稳住雨伞，一手打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柱晃晃悠悠照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前挪。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手电光穿透朦胧雨幕，勉强照亮身前的小路。她不敢有半点大意，生怕脚步不稳出意外。
她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在心里温柔默念：乖孩子，别怕，娘慢慢走，一定安安稳稳带你回家。
走到村子中段时，恰好路过张长勇的店铺。
他家店门大开，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红英下意识瞥了一眼，透过门缝，能看见张长勇的媳妇金花站在柜台后，正低头给客人拿东西。
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店门，看不清面容。可那熟悉的身形、走路的姿态、身上的衣裳，红英只扫了一眼，就一眼认了出来。
是村长张洪昌。
红英心里没起半点波澜，也没有驻足窥探的心思。
这是别人家的私事，跟她毫无关系。她此刻只想安安稳稳早点回家，好好休息。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稍稍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赶路。
可刚走出几步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紧接着“哐当”一声重响，店门被人用力锁死。
红英下意识回头望去。
张长勇家的店铺大门已经紧闭，屋里的电灯也随之熄灭，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空荡荡的雨夜街道上，冷冷清清，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