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昌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灶屋里烟火袅袅，招娣系着一条洗得发旧的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手里的锅铲时不时翻搅两下铁锅，里面的白菜粉条咕嘟咕嘟滚着，薄薄一层油花浮在汤面上，热气一个劲儿往上窜，把窗户纸熏得雾蒙蒙的。
听见院里的脚步声，她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儿没停，随口问道：“村里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张洪昌只闷闷“嗯”了一声，声音沉得压人。他重重往炕沿上一坐，土炕都跟着轻轻颤了颤，伸手从腰间摸出烟袋锅，慢悠悠填好烟丝，凑到灶膛的明火上引燃。
点着烟，他就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浓浓的烟圈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整个人蔫沉沉的，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招娣端着炒好的菜走进里屋，瓷盘往木桌上轻轻一搁，又转身盛了两碗糙米饭，递了一碗到他跟前。
张洪昌伸手接住碗筷，指尖捏着筷子，却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只顾着低头抽烟，烟袋锅的火星在暗处明明灭灭。
招娣瞥了他一眼，没多追问，自己拉过矮板凳坐下，端起碗慢慢扒饭。两口米饭下肚，见他还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终究忍不住开口：“咋回事？跟被霜打了的庄稼似的，闷不吭声的。”
张洪昌抓起烟袋锅，狠狠在炕沿上磕了磕，细碎的烟灰簌簌往下掉。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满是疲惫：“秋水他们，把大队的小卖部承包下来了。
招娣手上的筷子骤然一顿，愣了片刻，脸上立刻漾开笑意：“那是大好事啊！秋水是你小舅子，红英跟我也亲厚。这下他俩总算有个安稳营生，不用天天东奔西跑，瞎忙活讨生活了。”
可张洪昌只是轻轻摇头，脸上的阴郁半点没散去，依旧闷着头不说话。
招娣心里瞬间跟着一沉，干脆放下碗筷，直愣愣盯着他：“怎么？这里头还有猫腻？”
“张长勇今天跑到大队办公室大闹了一场。”张洪昌闷声说道。
一听这个名字，招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语气也冷了下来：“他又闹什么？这人真是没事找事，一天不挑点事端就浑身不自在！”
“还能为啥，眼红呗。”张洪昌把烟袋往桌上一放，满是无奈，“这五年他占着大队小卖部的便宜，把集体的铺子当成自家私产一样经营。现在大队依规公开承包，让秋水他们接手了，他心里不服气。
一大早在办公室撒泼打滚，嚷嚷着承包流程不合规矩，说秋水年轻不懂经商，糟蹋集体财产。扯着嗓子吵了整整一下午，唾沫星子满天飞，最后还是赵小军硬拉，才把他劝走。”
招娣听得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他也好意思闹？这村里谁不清楚他的底细？仗着自己辈分高、熟人多，把集体生意搅得乌烟瘴气，转头偷偷开私店抢客源，这些年捞了多少好处，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了，反倒跳出来装委屈、挑毛病。他那点眼界，也就够算计几分几毛的小利，一辈子成不了大气候。”
张洪昌看着愤愤不平的媳妇，语气格外复杂：“听你这意思，是铁了心要帮秋水撑腰。”
招娣筷子一拍桌面，语气硬气十足：“秋水是我亲表弟，红双红英姐妹俩也跟我关系不错，我不帮自家人，难不成还去帮张长勇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
“我不是说你帮人不对。”张洪昌连连摇头，语气恳切，“我是跟你说实在的生意门道。张长勇人品不地道，但做买卖确实有一套。
他敢低价揽客，人脉路子广，进货渠道多，本钱又足，敢压价、敢囤货，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经商本事。别看他今天闹得难看丢人，这几年的钱，他是真真切切揣进兜里了。”
招娣脸色瞬间变了，心里一紧：“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你觉得秋水他们刚接手，就斗不过张长勇，注定要吃亏栽跟头？”
张洪昌没有正面接话，只沉沉道出一句实话：“做生意，光靠老实本分、心地实在，未必能赚到钱。”
这话彻底戳火了招娣。她猛地站起身，瞪着张洪昌，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张洪昌！你到底哪边的人？秋水是你正经小舅子，自家人！你身为一村之长，不帮亲戚撑场面，反倒替张长勇那种人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跟你讲实情！”张洪昌也被激得抬高了声调，“你是我媳妇，秋水是自家人，我比谁都盼着他们能把生意做起来！
可你得看清现实！张长勇在这行当摸爬滚打五六年了，稳定的进货渠道、压价的套路、积攒多年的老主顾，秋水他们一样都没有！就凭货真价实、待人客气，怎么跟精于算计的张长勇硬碰硬？”
招娣被他这番实在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点反驳的话，最终还是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屋里陷入沉默，只剩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轻响。
过了半晌，张洪昌的语气慢慢软下来，满是无力：“我知道你偏心自家人，想让秋水顺顺利利挣钱。可村里就这么大的地界，常住人口就这些，家家户户手头都不宽裕，没有多余的闲钱随便花销。
张长勇常年低价卖货，早就把村民的消费习惯养刁了。秋水他们明码实价、薄利经营，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就得倒贴本钱。你说说，这生意往后怎么做？”
招娣慢慢坐回小板凳，垂着头半天不吭声。灶火忽明忽暗，映得她脸上光影斑驳，心里堵得慌。
张洪昌重新拿起烟袋，又添了一锅烟，低头默默抽着。
小小的土屋静得可怕，只有柴火偶尔炸裂的轻响，还有桌上剩菜残汤慢慢冷却的细微动静，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招娣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你说实话，秋水他们……能撑得住吗？”
张洪昌轻轻摇头，眼神黯淡：“我也说不准，只能盼着他们能行。”
“你心里根本就觉得他们撑不下去，对不对？”招娣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心酸。
张洪昌依旧沉默，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