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布一直在含章院。”林婉儿说。
她给姬瑶月换药时,旧护布随手搁进铜盆,盆由小内官端去烧掉。那会儿寝殿内外还在争真假传声诏,谁也没顾得上盯一块沾血的布。
“人从含章院到宗正寺,再进先帝陵,比咱们还快。”方砚撑着墙起身,包住的右掌已经浸红,“不是一条地道,是一张网。”
“先看血。”陆峰说。
林婉儿以银针挑起龙袍衣角。血色鲜亮,摸上去竟有微温。她凑近闻了闻,又取姬瑶月脚踝上的血相对。
“都是人血,药味也像。但袍上的血混了热水,温度作不得数。”
“朕进去。”姬瑶月道。
近卫齐声阻拦。外椁内只见一座石台,四壁空空,越是干净,越像等着人踏进去。谢观星站在门外,忽然笑了一下。
“先帝寝陵,只有帝血能开最后一道门。她不进去,你们就只能看见一件衣裳。”
苏青梅将他往前一推:“你先。”
“我进去,门也不开。”
“那就替她踩路。”
谢观星脚上的重锁拖过门槛。第一步无事,第二步石台下亮起一圈暗红星纹,第三步还没落稳,头顶便响起沙沙声。陆峰抬头,只见穹顶缝隙落下细细红砂,正撒在谢观星肩头。
林婉儿把他拽回来,红砂落到地上,竟沿砖缝自己往石台爬。
“不是活砂。”她蹲下看了看,“砖缝有水,水在吸它。”
陆峰让人熄掉两支火把。火光一暗,地面星纹反而更清楚,红线全朝石台后的墙汇去。墙上原本没有门,血砂填满细槽后,才显出一方棺形轮廓。
姬瑶月迈过门槛。苏青梅伸手拦了一下,指尖碰到她袖口便停住。两人隔着一步,谁也没看谁。
“要帝血,他拿你的旧布就够了。”苏青梅说,“非要你亲自进,多半等的是别的。”
“等朕选。”姬瑶月望着龙袍,“父皇生前最爱让人选。两条路摆在跟前,不告诉你哪一条底下有坑,等你走错了,他再说帝王本该想得周全。”
她幼时有回选错马,摔断过一颗乳牙。魏忠原偷偷拿糖给她,她嫌漏风,不肯张嘴,糖最后在袖里化得黏糊糊的。眼下棺台边也有一小块黑渍,像极了那年沾在袖口的糖汁。
她绕过苏青梅,踏进外椁。石门没有关。
反倒是身后远处传来轰响,像有几道重闸一齐落下。一个近卫从来路奔回,气喘得说不成整句:“外头。陵道塌了。两队人困在封水闸那头,水正涨!”
谢观星仰头听了听:“第五井主脉已经转向。半刻之后,封水闸里的人会先淹死;再过半刻,水入宗正寺,西营也要乱。”
“怎么停?”赵孟秋问。
“开棺。先帝椁下有主脉闸。”
棺形石门中央浮出两排字。上排是封陵,下排是启椁。两处各有一个掌印凹槽,封陵处刻着皇室宗印,启椁处却刻着半闭眼。
墙后响起先帝的声音。
“姬氏之后,封陵者承统。启椁者,废姓逐宗。”
声音苍老,威严,尾音略有气喘。姬瑶月小时候每次跪在御案前,听见的都是这个声儿。她站着没动,近卫们却已本能跪下两个。
“又是旧声。”方砚咬着牙说。
“不是全旧。”谢观星看向铜管,“后半句新接的。”
先帝声音继续道:“陵中藏有逆臣实录、皇统真册。封陵,外头的人死,姬氏江山尚存。启椁救人,真册见天,伪帝之名传遍天下。”
水声从来路逼近,已经能听见困在闸后的拍门声。有人大喊救命,隔着层层陵砖,声音闷得像从缸里传来。
姬瑶月走到两个掌印之间。
宗正卿不知何时跟了下来。他一路没敢说话,此刻扑通跪倒:“陛下,皇统不可轻弃!外头不过十数名近卫,西营尚能撤。封陵吧,列祖列宗在上——”
“列祖列宗会游水么?”苏青梅问。
宗正卿被噎得抬头。苏青梅走进外椁,站到姬瑶月身旁。她没劝,只把许德安的短刀反过来,刀柄递过去。
“要血?”
姬瑶月看着启椁处的半闭眼:“要的不是血,是让朕亲手按下去。外面那些人活了,往后便都能说,朕为十几条命开先帝棺,毁了皇统真册。”
“让他们说。”
“你不怕真册里写着你?”
苏青梅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瞧着自己开裂的虎口,血已从布缝里透出来。
“我连娘都换过两个了,多一本册子,也不能再多换一个。”
姬瑶月接过刀,没有割掌。她用刀尖挑开脚踝新布,伤口本就未合,一滴血顺着踝骨落下。她抬脚踩进半闭眼凹槽。
“朕选活人。”
墙里机括骤响。宗正卿闭上眼,像不忍看祖制崩塌。可石门没有立刻开启,穹顶红砂反而倾泻而下。苏青梅一把将姬瑶月拖开,自己的左肩却被砂流扫中,半边衣袖顿时冒出细烟。
林婉儿冲进来泼药。姬瑶月被拖过棺槛时伤脚一软,苏青梅伸手扶住她。两人肩膀隔着衣料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站稳。宗正卿就在后头看着,嘴张了张,末了只低头去搬药桶。
“凹槽是假的。”陆峰说。
软轿停在门外,他从进来后一直盯着龙袍。那件袍子铺得太平,领口朝内,衣摆朝外,像有人刚从棺形石门里爬出来,再顺手把它盖在地上。
“先别碰墙,看棺钉。”
众人这才发现,石台四角各有一枚铜钉。钉帽上的磨痕不朝下,而朝上,说明钉子是从底下顶进来的。这里所谓外椁不是墙后的棺,而是脚下整座石台。上面的龙袍、掌印和先帝遗声,全是让人只顾着看墙。
“魏忠原棺里的香灰。”陆峰说,“拿来撒地。”
赵孟秋抓了一把棺底香灰,从门口往里扬。灰尘落地,石台左侧有一道细缝不沾灰,正有风从下头往外吹。苏青梅跪下以短刀探缝,刀尖碰到软物,底下立刻有人闷哼。
“有人!”
“活人都在棺下。”陆峰道,“守井主用护踝布引陛下进来,不是只为开门。他要她在墙前犹豫,好把下头的人转走。龙袍血还温,是囚室里的人刚被放过血。”
方砚摸到石台侧边的铁环。赵孟秋与四名近卫一齐发力,石台却纹丝不动。谢观星看着铜钉,忽然说:“密钥。”
魏忠原胸骨里的鱼骨银片被送来,正好能插进铜钉帽的细孔。四枚钉依次旋开,石台抬起半寸。底下先伸出一只血手,随后是沙哑的喊声:“别开主闸!他们带走了棺!”
赵孟秋硬把石台掀开。下面挤着十二名含章院近卫和两个失踪内官,全被铁链串住,脚边横着导水铜管。最深处另有一道拖痕,宽逾五尺,直通后墙。先帝真棺原本停在那里,如今只剩四道轮印。
“先救人。”姬瑶月说。
“主闸还在涨水。”方砚提醒。
“人在铜管上。把人拖出来,砸管。”
最靠外的内官脚踝被铜箍卡住,皮肉泡得发白。赵孟秋想连箍一块拽,内官疼得直拿后脑撞地,却咬着袖口不肯叫。林婉儿钻进去看了一眼,让人把一只药箱垫在他膝下。
“硬拽,脚就没了。给我半盏茶。”
“外头未必有半盏茶。”方砚道。
“那就给半碗药的工夫。”
她把仅剩的温药泼在铜箍上,又从发间拔下一根细簪,探进锁眼。簪子不是她的,是早先在白狼河借来的,尾端那朵铜花早撞瘪了,她一直忘了还。铜箍一热一凉,缝口松开,簪尖在里头拨了三次,锁舌终于弹起。
内官被拖出来,还惦记那只垫腿的药箱,伸手要捞。林婉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命都差点没了,还替我省箱子。”
“宫里的东西,坏了要赔。”
“记陛下账上。”
姬瑶月在上头听见,低声道:“准了。”
这是唯一的法子,也是最慢的法子。若先砸管,碎铜会割断囚徒腿脚;若一人一人解链,外头撑不到那时候。苏青梅钻进囚室,用短刀背卡住链扣。她左臂抬不高,便以肩顶住铁链。赵孟秋在外头拽,第一根链只动了一寸。
“谢观星。”陆峰叫他。
谢观星没应。
“星井锁链是你造的,别告诉我只会拿钥匙开。”
“链节有倒齿,越拉越紧。”
“所以呢?”
谢观星看着不断漫来的水,忽然蹲下,将自己脚镣上的锁舌塞进囚链。他转了两下,倒齿同时弹开。赵孟秋一把扯出长链,十二个人滚作一团,谁也顾不上体面。
“你早会开。”方砚拿刀抵住他背心。
“早开,我早死。”谢观星说,“现在开,兴许晚死一会儿。”
他开完第一道链,手腕便被倒齿划开。第二道锁在一名近卫腰后,他够不着,只能侧身趴进红水。方砚手里的刀始终抵着他,刀尖却慢慢抬高了半寸,免得水一冲便扎进肉里。
“别以为开了锁就能抵罪。”方砚说。
“我没那么爱做梦。”
“那你图什么?”
谢观星咳出一口红水:“图你们抓到那张没有脸的脸。老夫替它办了这么多年差,也想瞧瞧自己到底拜的是人,还是一口会写字的棺材。”
最后一节倒齿弹开,他两根指甲也翻了起来。林婉儿丢给他一块纱布,他没道谢,只囫囵缠住,又去摸下一把锁。
铜管被逐根砸断。红水从断口喷上穹顶,星砂失了水势,很快凝成泥团。远处封水闸后的拍门声停了片刻,继而爆出一阵喊。近卫来报,水位开始退了。
众人还未来得及松气,囚室后墙忽然传来车轮滚动声。先帝真棺正在墙后暗坡上往下滑。
苏青梅提刀便追。陆峰喝住她:“别去!”
墙缝里露出半张青铜面具。那人已换了身近卫衣甲,面具边缘却翘着一层新皮。他隔着暗坡朝陆峰抬了抬手,右手果然少了一截小指。
“陆沉舟,”他叫的是旧名,“你每回都选活人,所以每回都慢一步。”
暗闸落下。苏青梅的短刀扎进缝里,只削下一片旧铜。墙后轮声越来越远,先帝遗骨就这样被带离寝陵。
赵孟秋抡锤砸墙,砸到第三下,陆峰让他停手。墙内已灌入急水,再破只会淹了刚救出的人。
对手赢走了棺。
姬瑶月站在空荡荡的棺位前,脸上没有血色。宗正卿扶着石台,声音发颤:“先帝遗骨若落在外头,宗室必乱。陛下方才若先封陵——”
“人会死。”姬瑶月打断他。
“可那是先帝!”
“棺可以追,死人等得起。”她看向获救近卫,“活人等不起。”
没人再说话。最先伸出血手的近卫被抬到火边。他失血最多,脸上有一道面具压出的青痕。林婉儿喂了他半碗温药,他喝得太急,呛出来大半,药汁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看见带棺的人了吗?”方砚问。
近卫艰难点头:“他下囚室挑人脸。摘过一次面具。”
“长什么样?”
那人嘴唇发白,盯着火光想了很久。他伸手在地上摸,像要找什么,最后从掌心抠出一枚带血的细长骨印。骨印显然新铸不久,边角还没磨圆,正面刻着一个“左”字。
“半张脸烧坏了。”近卫喘道,“另外半张,我在兵部旧案画像上见过。”
方砚握紧刀柄:“谁?”
近卫看向陆峰。
“左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