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的脚步不紧不慢。每走三步,那人便咳一声。咳声擦过陵砖里的铜管,从前后左右一齐冒出来,连魏忠原棺木里都像压着一口活气。
姬瑶月没有回头看棺。她从近卫手里接过刀,刀尖朝下,贴着伤腿站稳。
“魏忠原怕苦。”她说。
脚步停了一下。
“他每回服药,都要让膳房备一碟蜜枣。”姬瑶月看着暗门,“有一年朕命人撤了蜜枣,他当夜把药倒进花盆,第二日那盆兰草死了。这个你也知道?”
黑暗里传来老人的笑:“陛下还为此罚老奴抄了二十遍宫规。”
姬瑶月刀锋一抬。
“错了。朕没罚他。是他怕林太医告状,自个儿抄的。”
赵孟秋一脚踹开暗门。门后先滚出一只小铜球,撞墙便裂。白烟贴地散开,气味甜得发腻。林婉儿早有防备,将湿帕捂到陆峰口鼻上,又把药囊砸进烟里。药粉遇湿发黄,白烟立刻沉成黏絮。
三道青光从烟后扑来。最前一人戴着半闭眼青铜面具,身形瘦小,手里一双短刺。赵孟秋断枪已丢,抄起棺杠迎上去。木杠撞中短刺,火星溅到他胡茬上。第二个人从墙洞钻出,第三个人竟从众人来路跃下,三张面具一般大小,衣裳也全是灰的。
“护棺!”方砚喊道。
“护活人。”陆峰隔着湿帕说,“棺不会再死一次。”
近卫迅速收拢,将姬瑶月、谢观星与许德安围在中间。苏青梅没有进圈。她借焦布带一扯软轿,让轿身横过半尺,正好挡住一枚射向陆峰咽喉的短刺。刺扎进轿柱,尾端嗡嗡直颤。
她顺手拔下,掂了掂:“轻了点。”
“你伤手也轻了点。”陆峰说。
“还能扎人。”
话音没落,她已贴到右侧面具人身前。那人不与她硬拼,绕着石柱疾走,张口却是魏忠原的声音:“苏捕头,陛下在你身后。”
苏青梅头也没回,反手将短刺钉进石缝。面具人的袖子被一并钉住。他索性舍了外袍,里面竟还穿着宗正寺杂役的褐衣。方砚认出他腰间木牌,脸色一沉:“今早给西营送水的人。”
另一边,赵孟秋一杠砸裂面具。面具后并非青铜面具人那张脸,而是个三十来岁的陌生汉子,耳后埋着金丝,喉间贴着薄薄一片蜡膜。他张嘴咳嗽,声音立刻从少年变成老者。
“又是借声。”赵孟秋把人踹到棺边,“哪个是真的?”
三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顺铜管一转,外椁方向又有两个人应声走来。五张青铜脸,五把不同的兵刃,却全用魏忠原的声音说:“陆大人猜猜看。”
陆峰没有看脸。他看手。第一个人握短刺时虎口朝内,是常年使双兵的手。第二个人抬刀,食指扣得死紧,五指都在。第三个人被钉住袖子,右手始终藏在衣摆后。后来的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儿鞋底带水,矮个儿左肩蹭着墙灰。
雪松味满道都是。有人把松末撒进火盆,烧得呛鼻,想靠鼻子寻人已不成。可那股味儿不只来自松木,还有皮革受潮后的涩味。落雁关红雾里,面具人曾用左手按住裂开的面具边缘;他右手缺一截小指,握兵器时,掌根会不由自主往里扣。
“都不是。”陆峰道。
五人动作同时一顿。
“真正的人没进来。”方砚问。
“进来了。”陆峰指向魏忠原棺旁,“抬棺的内官,少了一个。”
众人回头。方才从宗正寺跟进来的四名抬棺内官,有三人缩在墙边,第四人一直蹲在棺尾,像是吓软了腿。他身量普通,帽檐压得低,双手抱头,右手小指分明完整。
苏青梅已朝他走去。
那内官抬起脸,满面惶恐:“苏捕头,小的——”
“手。”
“小的手在这儿。”他摊开五指。
苏青梅忽然将焦布带甩向火盆。布尾扫过松末,火星散了一地。浓重雪松味散开的刹那,内官身上露出另一股更淡的味儿:尸蜡、鱼胶,还有陈旧铜锈。
他转身便跑。赵孟秋掷出棺杠,砸中他膝弯。内官跌倒时右掌撑地,小指竟向外折了过去。那不是手指,是一截套在缺指上的蜡骨。蜡骨撞碎,里头只有半根细木。
五名面具人同时扑向姬瑶月。其中一人半途忽然转刀,砍的却是同伴。刀口切在青铜面具侧边,火星一闪,两人一齐滚进棺下积水。近卫被这一下弄得迟疑,不知哪个才是自己人。
“都不是!”苏青梅喝道,“自己人脸上没那玩意儿!”
话是这么说,最左边那张面具被砍开后,露出的竟是含章院近卫的脸。那近卫今晨还替姬瑶月挡过一箭,眉骨上的旧疤不会错。他张着嘴想求救,喉间蜡膜却只发出魏忠原的喘声。
姬瑶月认出了他:“曹兴,低头。”
那人真低了头。苏青梅掷出的短刺擦过他发顶,正中背后持刀者胸口。曹兴跪进水里,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像怕那道不属于他的声音再钻出来。
林婉儿冲过去割断金丝,蜡膜连着一小片血肉被扯下。曹兴疼得满地打滚,吐出的第一句人声却是:“别杀我,我没听钟。”
“知道。”姬瑶月说,“趴着别动。”
近卫阵形一乱,真正的守井主反而贴地滚向棺底。他目标不是逃,是魏忠原胸前那处空洞。苏青梅从侧边截住,一掌劈向他肩颈。那人身子软得不像活人,肩骨一缩,整件内官袍从她手下滑掉。他里面还穿着贴身黑衣,脸上也像融了似的,从耳根翘起一层皮。
“别扯脸!”林婉儿喊道,“有毒!”
苏青梅改抓他腰带。守井主回手一刀,刀口贴着她手背旧烫伤划过,带起一线血。他没恋战,脚尖点上棺沿,翻进外椁门后的黑暗。
赵孟秋要追,五个替身死死缠住路口。高个儿挨了一刀仍往前撞,面具裂开,嘴里全是黑砂。林婉儿甩出三枚银针,先封他喉下,又喊近卫压住肩骨,别让他咬碎齿间血蜡。
方砚抓住被苏青梅钉过袖子的杂役,刀背敲断腕骨:“谁是你们的主?”
杂役咧嘴,魏忠原的声音从他喉里挤出来:“面具下没有脸。”
“说人话。”
“脸是最没用的东西。左苍海能用,陆峰能用,魏忠原也能用。明日还能用你。”
他忽然朝方砚脸上喷出一口黑血。方砚偏头避过,杂役借机撞向棺角。赵孟秋一脚垫在他额前,没让他寻死,自己靴面却沾了一大片血。
“想死也排队。”赵孟秋骂道,“老子手疼,没空一个个拦。”
混战只持续了半盏茶,地上却横了五个人。两个被擒,两个咬蜡昏死,还有一个趁乱钻进水眼。近卫追到水眼边,只捞起一张青铜面具。面具内侧带着血,边沿刻了个小小的“七”。
“不是同一张。”谢观星看了一眼,“这是第七副公面。钦天监库里本有十二副,记作祭星傩器,五年前就报了霉坏。”
方砚用刀尖翻过面具。内侧除了数字,还刻着许多细小名字,有的已被铜锈吃去,只剩一两笔。最新那个名字是曹兴,旁边标着他的年岁、身高,连眉骨旧疤都画了位置。
“他们不是今早才挑中他。”方砚说。
曹兴趴在水里,闻言抬起头:“半年前,有个钦天监小吏替含章院量门,说门窄,往后换甲不能做宽。那日他也量了我们肩背。”
姬瑶月看向谢观星。谢观星却盯着那排名字,像是头回知道库中傩器还有这样的用处。
姬瑶月走到他面前:“谁报的?”
“我。”
“谁让你报的?”
谢观星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锁链,链节上还沾着北境冻泥。过了一会儿,他说:“一封先帝旧笔。那时先帝已经死了六年。”
姬瑶月手中刀尖往前递了一寸,抵住他锁骨:“你替死人办了五年差事,如今跟朕说不知道主人?”
“臣只见字,不见人。”
“那就活到见人为止。”
林婉儿已在查魏忠原胸骨。方才守井主翻棺时,空洞里的白蜡被抠掉一半,深处却露出一点银光。她用细钳夹住,慢慢抽出一枚薄如鱼骨的银片。
“他没取走?”方砚问。
“取走的是假的。”陆峰道。
银片并非一根,而是两片叠着。外层沾满新蜡,内层颜色暗沉,边角有一处经年血斑。魏忠原事先把真钥贴在胸骨内侧,又在缝口摆了一枚假骨。守井主时间急,只剜走外头那根。
姬瑶月终于伸手,替棺中老人压好衣襟。
“他还是留了一手。”
“不止一手。”陆峰看向外椁门,“他把那句话刻在棺底,不是说主使没有身份。是说面具下那张脸,也可能是穿上去的。”
苏青梅割下一截干净内衬包住手背。她走到守井主脱下的内官袍旁,以短刺挑开衣领。领后粘着一圈细薄人皮,尚有温度。脸皮边缘长着短须,耳垂有一个陈旧豁口。
“刚才那张脸是谁的?”赵孟秋问。
三个抬棺内官互看一眼,其中一个忽然摸向自己身边。方才还有四个人,如今竟只剩他们三个。不是守井主跑了之后少一个,而是混战里又多换了一次。
地上被擒的高个儿少了一件外袍,脸上的青铜面具也被摘走。苏青梅翻过他,面具下血肉模糊,整张脸皮刚被剥下。伤口还热,人却只剩微弱鼻息。
“他穿着新脸走了。”林婉儿说。
近卫立刻封住来路。可方才救火、抬伤者、追水眼,十几个人来回穿行。谁的脸是真的,谁又多穿了一层,眼下没一个人敢互相靠近。
陆峰抬手,让众人别动。
“报手上的伤。”
赵孟秋双掌裂口。方砚右掌新包。苏青梅手背刀伤、虎口裂伤。林婉儿腕缠厚纱。近卫逐个报出旧伤,再由同伴互验。三名抬棺内官中,最左那人说自己肩上有痣,解衣却是一道新烫疤。
苏青梅一脚扫中他脚踝。那人倒地前从袖中甩出两枚铁蒺藜,转身扑向外椁。赵孟秋与苏青梅同时追上,一人撞腰,一人锁腕,将他重重压在门槛上。
脸皮被石沿蹭开,露出的仍不是守井主,而是先前钻水眼的矮个儿。
“又是替身。”方砚咬牙。
矮个儿笑得满口是血:“大人,人多了,就都有脸。您抓得完么?”
苏青梅按着他,没有再问。她将他双腕反绑,结扣打在骨缝里,哪怕脱臼也挣不开。赵孟秋往暗道追出十余步,很快提回一套染血黑衣,守井主本人却没影了。
他确实进过来,也确实又走了。陆峰望向外椁石门。门中央有一道鱼骨形凹槽。守井主费尽心思想夺真钥,说明他还没进去。可他放出这么多替身,未必只是为钥匙,或许还想让他们替他开门。
“不开?”方砚问。
姬瑶月将刀递回近卫:“他想进去,朕也想知道父皇在里头藏了什么。”
银钥嵌入凹槽,严丝合缝。林婉儿握住钥尾缓缓转动,石门内响起一串细密机括声。门开得很慢,一股封了多年的冷气从缝里挤出来,吹灭了最前面两支火把。
里面没有棺,也没有先帝尸骨。石台上平摊着一件明黄龙袍。袍角浸着血,血还没凝。龙袍旁压着半截白布,边上染了药汁和淡红血水。
林婉儿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她今晨从姬瑶月脚踝上拆下来的旧护布。姬瑶月脚上的新布,忽然又渗出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