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的山风,带着玄霜峰特有的凛冽寒意,吹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扎。
徐长青却觉得浑身发烫,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狠劲,正从丹田那团死寂的灰烬里,一点点地被引燃。
他捏着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走在通往执法堂的山路上。
令牌的分量不重,但在他手里,却仿佛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山的另一头,是他那位清冷如月、身世成谜的小媳妇。
通往执法堂的路,他只走过一次,还是被苏挽雪提溜着过来的。
现在自己走,感觉格外漫长。
路边的每一棵松柏,每一块岩石,都像是藏着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当他亮出令牌,被门口的守卫弟子恭敬地引入那座风格肃杀、如同巨兽般盘踞的执法堂大殿时,至少有两道隐晦但强大的神识,一前一后,如同探照灯般落在了他身上。
一道来自大殿深处,带着审视和威严,是魏显那老狐狸没跑了。
另一道则更加隐蔽,像是藏在阴影里的毒蛇,冰冷而警惕,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被围观了啊。
徐长青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好奇宝宝模样,东张西望,脚步甚至因为“伤势未愈”而显得有些虚浮,完美扮演了一个没见过世面、又有点体虚的底层技术人员。
“这位师兄,魏执事吩咐我来下层资料室查阅典籍,请问该往哪儿走?”他拦住一位路过的执法堂弟子,语气客气,笑容谦卑。
那弟子看了眼他手里的令牌,眼神立马变得不同,恭敬地指了个方向:“徐师兄请随我来。”
穿过几条回廊,绕过一个巨大的、篆刻着无数符文的演武场,一座不起眼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石门上同样刻着“法”字,与令牌上的纹路遥相呼应。
验过令牌,石门无声滑开,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干燥药草和灵力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比前世公司楼下的老图书馆还好闻。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在他踏入资料室的瞬间,那种被神识扫描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就像是走进了两个狙击手的交叉火力网,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准镜里。
他没急着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汇报给魏显。
所以,演戏要做全套。
资料室很大,一排排高达数丈的巨大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直抵穹顶。
上面塞满了各种材质的卷宗、玉简、兽皮和古籍,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他没有直奔最可疑的区域,而是先在入口附近的“阵法禁制概论”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装模作样地拂去封皮上的灰尘,取下一本《上古宗门护山大阵残解》,拿在手里翻了几页,眉头紧锁,一副遇到了技术瓶颈的样子。
很好,一个想从阵法角度解决问题的研究员形象,立住了。
他又晃悠到旁边的“异种能量分析”区,这里的书架上摆放着许多用特殊晶石封存的样本。
他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凑近一个封存着一缕黑色雾气的晶石,仔细端详,嘴里还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刻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徐师兄,可是需要帮助?”
徐长青回头,看到一个身穿执法堂低级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这人长着一张大众脸,眼神却异常沉稳,看上去二十出头,但气质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
他胸口的铭牌上写着名字:刘峰。
徐长青的目光在这人身上停留了一秒。
他记得,上次在密库外,就是这个刘峰守在门口。
魏显的亲信?
还是单纯的眼线?
刘峰的站位很讲究,看似随意地站在过道的中央,却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他通往资料室更深处、那个挂着“秘闻卷宗”牌子区域的必经之路。
有意思,这是派了个“陪读”啊。
徐长青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原来是刘师弟,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门路呢。魏执事让我来查些资料,可这地方跟迷宫似的,我这脑子,一看书多就犯糊涂。”
他这番自嘲式的示弱,瞬间拉近了距离。
刘峰那张刻板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放松,躬身道:“师兄客气了,魏执事吩咐过,您有任何需要,弟子都当尽力。不知师兄想找哪方面的典籍?”
“这个嘛……”徐长青挠了挠头,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主要还是关于神力禁制类的,尤其是那种……嗯,能量性质会随时间衰变,或者在特定条件下会自我转化的类型。最好是上古时期,关于寒冰属性神力的记录。”
他故意把要求说得又具体又冷门。
这就好比让一个图书管理员去找一本“封面是蓝色,讲的是一个男人和一条狗的故事,但不是科幻小说”的书,足够对方喝一壶的。
果不其然,刘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沉吟片刻,显然是在脑中快速检索资料库的索引。
“神力衰变……寒冰属性……”刘峰喃喃自语,随即眼睛一亮,“弟子记得,在‘乙-7’号书架三层,似乎有几卷关于‘九幽寒魄’能量逸散规律的孤本记录,或许对师兄有用。只是那几卷非常古老,字迹模糊,需要花些时间寻找。”
“太好了!就麻烦刘师弟了!”徐长青一脸感激,顺水推舟地说道,“我这腿脚不方便,就不跟着你跑上跑下了。我先在这附近看看别的,等你找到了我再过去。”
“是,师兄稍候。”刘峰领了“圣旨”,立刻转身,蹬蹬蹬地爬上旁边一架木梯,消失在了高高的书架迷宫中。
支开了陪读,徐长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走向了那个被刘峰不经意间挡住的区域——秘闻卷宗。
暗中的神识依然锁定着他,但他不在乎。
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将是“合情合理”的。
他走到一排标注着“悬案”的陈旧卷宗前。
这里的卷宗大多封皮破损,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没人碰过了。
他没有用手去翻动任何一卷。
他只是装作在寻找什么,目光从一个个落满灰尘的封皮上扫过,同时,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灰烬能量,如同最纤细的蛛丝,从他的指尖悄然探出,无声无息地掠过那些卷宗的表面。
他的心神,与这缕灰烬能量紧密相连。
就像一个最高级的金属探测器,在沙滩上寻找遗失的戒指。
一卷……两卷……十卷……
大多数卷宗反馈回来的,都是死寂的、属于陈年旧物的气息。
直到,那缕灰烬触须扫过一排书架的最底层,一个被塞在角落里、几乎被灰尘完全掩盖的黑色兽皮卷宗时——
一股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悲伤,如同跨越了时空的电击,瞬间沿着那缕灰烬能量传回了他的识海!
就是它!
这股气息,与“哀恸之匣”里那股阴寒神力的核心意念,同根同源!
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与绝望,绝不会错!
找到了!
徐长青的心脏狂跳,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他瞥了一眼刘峰消失的方向,那小子还在书海里奋斗。
时间不多。
他缓缓直起身,像是没找到感兴趣的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手肘“不经意”地,撞到了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置物架。
那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空白的玉简,是给弟子们拓印资料用的。
“哗啦——”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在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资料室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一整摞玉简如同天女散花般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白色的残片。
“谁在那儿?!”
“怎么回事?!”
暗中那两道神识,在这一瞬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远处的刘峰更是吓了一跳,探出半个身子,惊呼道:“徐师兄?!”
就是现在!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堆碎裂的玉简吸引过去的两息之内,徐长青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弯腰,看似要去捡拾地上的碎片,左手却以一个常人无法察觉的角度,探向了那个角落里的黑色卷宗,一把将其抽出。
同时,他的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本刚刚取下的《上古宗门护山大阵残解》,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完成了调换!
当刘峰匆匆忙忙从梯子上爬下来,跑到他跟前时,看到的是徐长青一脸歉意地站在一地狼藉前,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关于阵法的大部头。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这伤还没好利索,手脚不听使唤,把这儿弄乱了。”徐长青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个笨手笨脚的伤员”的无辜。
暗中的神识扫过地上的碎片,又在他手里的那本《阵法残解》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任何异常,这才缓缓退去。
刘峰松了口气,连忙摆手:“师兄言重了,些许玉简而已,不值一提。您没伤到吧?”
“没事没事。”徐长青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新书”,说道,“你慢慢找,我先去那边阅览区坐会儿,看看这本,说不定也能有点灵感。”
他抱着那卷被偷天换日的黑色卷宗,一瘸一拐地走向了不远处的阅览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直到坐定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缓缓摊开手中的卷宗。
封皮是黑色的韧性兽皮,上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用朱砂写就、几乎已经褪色的小字:北境无名血案。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古朴的兽皮上,是用一种早已不通用的古老文字记载的案情。
好在旁边有后人做的翻译和批注。
“大荒纪元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冬。宗门巡查十七队于北境永冬苔原边缘,发现一处被灭族的部族营地,死伤逾三百人,无一生还。现场残留着极为恐怖的战斗痕迹,疑有神道力量干涉……”
徐长青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血腥的描述,直接跳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现场唯一留下的,是一个无法打开的黑色木匣,入手冰冷,持续散发着一股令人神魂不宁的悲伤气息,后被命名为‘哀恸之匣’,封存于执法堂密库。”
来了!
他强忍着激动,继续往下看。
卷宗的末尾,附有对这个被灭绝部族的简单资料。
“部族名:寒雪部族。世代居于北境苦寒之地,以驯养雪兽为生,族人天生亲和冰雪灵力。”
“族徽:三叉冰晶。”
徐长青的呼吸,在看到这四个字时,彻底停滞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最后几行字,那里的字迹,仿佛带着血。
“族长:苏伯安。”
“族长之女:苏挽雪,时年六岁,于血案发生时,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