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是被人用冰水浇透,然后又扔进火里炙烤,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让他这个前世的资深社畜都差点当场破防。
他刚刚在密库里,为了从那个要命的匣子里偷一点情报,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又是演戏又是放血,折腾得跟孙子似的。
结果呢?
最关键的线索,就藏在自己老婆的旧衣柜里。
这他妈叫什么事?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如同脱缰的野狗,在他脑子里疯狂乱窜。
直接问?
“老婆,你这旧衣服上的小徽章,是不是跟某个一碰就炸的禁忌神器有关系啊?”
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被当成奸细,一剑穿心。
他这个“镇煞阴器”的身份,本就是一场交易。
他用自己的特殊体质为苏挽雪压制某种东西,换取庇护。
现在看来,他压制的,恐怕就是“哀恸之匣”里那股阴寒力量的余波,而苏挽雪,和这匣子有着他无法想象的深厚联系。
她是物主?
还是守护者?
或者是……那个哭着想“回家”的意识,就是她某个亲近之人的残魂?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江倒海的心绪压回了最深处。
不行,不能慌。慌就全完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程序员,越是遇到致命bUG,脑子越要清醒。
现在的情况就是,系统底层代码出了问题,直接上手改,九成九的概率是整个项目崩溃。
必须一步步调试,一点点试探。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惫懒和虚弱的笑容。
他从内室走出来,仿佛只是进去调息了片刻,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发现,被他严严实实地锁在了心底。
苏挽雪正端着另一个药碗,看到他出来,眉头又蹙了起来:“不是让你躺着吗?”
“躺着也是疼,不如出来看看你,心里舒坦。”徐长青嬉皮笑脸地走过去,顺手接过药碗。
药汤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碗,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木气息,还冒着烫嘴的热气。
要是以前,他肯定得等它凉透了才肯捏着鼻子喝。
但现在,他甚至没犹豫,仰头就一饮而尽。
“吨吨吨……”
滚烫的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胃中,一股暖流瞬间炸开,冲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刚才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他舒坦地打了个嗝。
苏挽雪看着他这副豪爽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还没等她开口,徐长青已经顺势抓住了她刚刚端着药碗、还残留着药汤余温的手腕。
“别动,让我看看疗效。”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手指搭在了她那光洁如玉的腕脉上,做出了一个“老中医把脉”的姿势。
这当然是扯淡。他哪会什么医术。
他只是想借着这个近乎无赖的亲昵举动,近距离地、不受干扰地,观察她的反应。
苏挽雪的身体微微一僵,似乎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触碰有些不适应。
她想抽回手,但看到徐长青那张写着“我是伤员我最大”的脸,最终还是没有动。
她的手腕很凉,像是上好的冷玉,肌肤细腻得让人心颤。
徐长青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些旖旎之上。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指尖和双眼。
他微微闭上眼,装作在仔细感受自己体内的药力流转,嘴里念念有词:“嗯……气血通畅了不少,就是神魂还有点飘,像是被大锤抡了一下,嗡嗡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苏挽雪的眼睛。
“只是些许神魂震荡,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当“神魂震荡”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苏挽雪那始终平稳如死水的脉搏,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一个身经百战的剑道魁首,心境早已打磨得如万年玄冰,这点定力自然是有的。
但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就在那一瞬间,徐长青看到,在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最深处,一闪而过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担忧。
那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悲戚。
那抹悲戚,苍凉,死寂,深不见底,像极了他在“哀恸之匣”里,用灰烬道种触碰到的那股阴寒神力的核心意念!
找到了!
徐长青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嗯,看来药效不错,你这药方可以申请专利了。”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测试药效。
好了,第一步调试完成。
结论:bUG与核心用户深度绑定。
直接询问,等于自杀。
必须换个思路,一个能让她主动露出破绽,而自己又绝对安全的思路。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啪”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令牌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诺,这是战利品。”徐长青故作轻松地靠在桌边,指了指那块令牌,“魏执事那老狐狸,总算被我忽悠瘸了,给了我个去他们执法堂资料室的临时通行令。”
苏挽雪的目光被令牌吸引,清冷的眸子里露出一丝询问。
“他让我多查阅些资料,别老是搞些‘行为艺术’。”徐长青耸了耸肩,语气里充满了对技术宅的吐槽,“我打算去执法堂的资料室,找找关于上古神力禁制和能量纹章的记录,看能不能找到更安全的破解方法。总不能每次都靠我肉身硬抗吧?我又不是沙包。”
他将自己的动机,完完全全地、合情合理地,归结为了解决“哀恸之匣”这个当前的技术难题。
这理由无懈可击。
果然,听到“能量纹章”这四个字,正在收拾药碗的苏挽雪,手上那近乎本能的流畅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你要找什么样的纹章?”
上钩了!
这句超出预料的主动关心,就像是在漆黑的服务器后台里,忽然亮起了一个绿色的debug提示符。
它告诉徐长青,他找对方向了。她对特定的符号,极其敏感!
徐长青心中狂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带着几分苦恼的专业神情。
他没有傻到直接画出那个三叉冰晶徽记。
那不叫试探,那叫自爆卡车。
他信步走到桌边,拿起一支不知苏挽雪何时用过的炭笔,随手扯过一张用来写画符箓的废弃黄纸。
“我也说不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信手涂鸦。
他的手速很快,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感觉都跟冰雪、晶石有点关系,但又不成体系,乱七八糟的,很是奇怪。”
很快,一张涂满了各种奇特图案的黄纸,出现在桌面上。
那上面,有状如雪花的六角晶体,有如同山脉般层峦叠嶂的冰棱结构,有扭曲缠绕的藤蔓状符文,还有几个他根据前世看过的克苏鲁神话瞎编出来的、充满了非欧几何风格的诡异符号。
而在这一堆真真假假、复杂无比的图案中央,一个由三根线条简单、相互交叉的冰晶组成的徽记,被他不经意地混在了其中。
它被画得很潦草,大小也和周围的图案差不多,就像是随手想到的一个可能性,毫不起眼。
“喏,大概就是这些玩意儿。”徐长青将那张画满了“灵感草图”的黄纸,推到了苏挽雪的面前,像个遇到了技术难题、向同事求助的程序员。
苏挽雪终于转过身,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到了桌前。
她的目光在图纸上缓缓扫过。
徐长青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的眼睛看似在盯着纸面,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苏挽雪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
她的目光从那些复杂的雪花、冰棱图案上掠过,没有丝毫停留。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枚三叉冰晶徽记上。
停留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
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她的目光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扫过剩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最后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没见过。”
“宗门典籍里或许有记载,但关于上古神纹的部分,大多是残篇,很难找到完整的体系。”
她的话天衣无缝,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徐长青却笑了。
因为就在她说话的同时,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幻听般的碎裂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咔嚓……”
是她刚刚放下那个喝完了药的玉质药碗。
那个碗,不知何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贯穿上下的细微裂缝。
苏挽雪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神色不变地伸出手,将那个已经报废的药碗收了起来,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这碗质量不好。”她淡淡地说道。
徐长青看着她那只将碗收起、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玄霜峰真传弟子用的玉碗,会是质量不好的次品?
骗鬼呢。
那是她刚才心神失守,一瞬间无意识泄露出的灵力,将碗震裂了。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徐长青心中一片雪亮,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失望:“唉,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去资料室里当老鼠了。”
他拿起那块玄铁令牌,在手里抛了抛,发出“叮当”的轻响。
“行了,不打扰你了,我这就去执法堂报到,争取早日攻克技术难关,给你和我,都求个心安。”
他转身向洞府外走去,脚步轻松,背影潇洒,仿佛真的只是要去图书馆查资料的学生。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没人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冰冷与决绝。
这浑水,他不仅要蹚,还要把水搅得更浑。
因为他忽然明白,那个匣子里的秘密,或许不仅仅关系到苏挽雪的过去。
以他丹田里那团灰烬的尿性,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
这趟浑水,恐怕也关系到他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