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和城北的斥候马老六是在出城巡逻到第三天的时候,差点把命丢在一泡马尿上。
他是兴和郡本地人,四十多岁,干斥候干了快二十年。这活儿说白了就是给大军当眼睛,平日里骑着马在城北和城东那些沟沟坎坎里转悠,看看有没有敌人摸过来。干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把这片地形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说出哪条沟里长着歪脖子树,哪个土坡后面藏着野兔窝。
可这天早上,他带着两个弟兄顺着北边的官道往东北方向摸,走到一处叫乱石滩的地方,胯下那匹老马忽然死活不肯往前走了,打着响鼻一个劲儿往后缩。马老六骂了两句,正要下马看个究竟,就听见前面乱石堆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立马蹲下来按住刀柄,给后面的弟兄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乱石滩那边的洼地里一看,马老六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那片洼地里密密麻麻全是人。穿黑甲的,穿灰布的,扛着枪的,背着锅的,黑压压一片从东北方向往西南延伸,前头看不到头,后头看不到尾。马老六粗略估了一下,光是能看见的大概就有小两千号人,后面还源源不断地从山坳里往外冒。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人走路的阵型非常松散,前后左右的间距拉得很大,根本不像正规军行军。可你要说他们是逃难的百姓吧,这里头起码有一半人身上穿着正经的军服,手里拿着正经的兵器,虽然不整齐,但那精气神儿不对。
“六哥,这他妈是哪路神仙?”旁边的年轻斥候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嘴唇都在哆嗦。
马老六没答话,他盯着那支队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里面有几个人的甲式他认得——那是合阳守军的制式皮甲!合阳被魔族打下来之后,好几千守军当了俘虏,这事儿整个中域北线都知道。马老六还听说那些俘虏被魔族收编了,当了伪军。眼前这支队伍里那些人穿的甲,跟合阳守军的一模一样。
“走,回去报信!”马老六当机立断,拽着两个弟兄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直退到马跟前才敢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拼命往兴和城跑。跑出去二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支队伍走得比他想得快多了,前锋已经到了离城北不到十里地的地方了。
而等他们跑回兴和城北门,把消息报上去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兴和城北的平原上,屠戈正骑着马,走在中军队伍里。
他身后跟着的这两万人马,真正属于魔族的只有他本部那不到三千人的精锐,剩下的一万七千多人全是合阳收编的人族降军。这些人穿着魔族发下来的灰色军服,手里的兵器倒是自己的老伙计,一个个面色复杂,有麻木的,有茫然的,也有几个眼神里藏着火的。
屠戈对这些人不太放心,但他没别的选择。合阳打下来之后,他手里能用的兵力就那么多,大本营要他把合阳稳住,还要往南推兴和。光靠那三千魔族兵,别说推兴和,连合阳的城防都铺不满。所以他跟大本营打了个报告,把俘虏里那些身强力壮的、愿意投降的挑了六成出来,编成了六个旅。打散了跟在本部人马旁边混着用,互相监视,谁也别想跑。
至于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屠戈不去琢磨那个。打仗这行当,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敢不往前冲?冲也是死,不冲也是死,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但他忘了一件事。聪明人从来不会把赌注全押在明面上的赌桌上。
两万大军在离兴和城北五里处扎营的时候,屠戈把各旅的主官叫来开了个短会。负责前锋的那个独眼旅帅姓周,是个半魔,打起仗来不要命,此刻正瓮声瓮气地问:“屠帅,咱们真就只带这几根破杆子?连个冲车云梯都不带,拿什么攻城?”
“你急什么。”屠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让你带的那些特制银枪带了吗?”
“带了,三千多根,全在辎重营里搁着呢。”
“今晚挑出三百个臂力最大的,把银枪发下去。明天一早,你带人先上去攻,不要真攻,把那些投掷手藏在后面。等城头上的人都盯着你们的时候,听我号令再动手。”
周旅帅挠了挠头,没想明白,但他是那种只要主将下了命令就照着办的人,也不多问,抱拳领命走了。屠戈站在营帐门口往南看,兴和城的轮廓在天边看得清清楚楚,城头上旌旗招展,看着挺像回事。
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笔,嘴里嘟囔了一句:“三天,拿不下来算我白打这么多年仗。”
而此刻的兴和城城主府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李郡守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他指着底下几个负责斥候营的校尉,唾沫星子横飞:“废物!蠢货!敌人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咱们的人连个屁都没闻着?要不是城北巡逻的队主腿快,人家打进城来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几个校尉低着头不敢吭声。一旁的巡城将领张延站出来拱了拱手:“大人,这事确实不怪斥候营。那支敌军从合阳方向过来,一路上轻装简行,没带任何攻城器械,全走的小道和沟谷。要不是城北巡逻的队主在乱石滩那边偶然撞见,恐怕咱们真得等他们到了城根底下才能发现。”
李郡守喘了两口粗气,把火往下压了压:“现在知道也不晚。张将军,城防的事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守?”
张延正要开口,旁边几个穿着便服、看着不像军人的中年男子插了话。为首的那个姓赵,是兴和郡赵家的家主,他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说:“郡守大人莫急。敌军不过两万人,又是轻装而来,没有攻城器械,咱们城里有八千守军,城防又坚固,守上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依我看,先闭门不出,把城防加固一遍,再往南边求援——”
“赵家主。”张延打断了他,“敌军是没有攻城器械,可他们里头有一多半是合阳那边的降军。这些人对兴和的地形了如指掌,城外哪条路通哪、哪段城墙有缺陷,他们心里门儿清。这仗不能按常规守,我建议把城里的预备队全部拉上城墙,加强夜间巡逻,同时严禁任何人靠近城墙内三十步——”
赵家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张将军,这未免太紧张了吧?把预备队全拉上去,城里万一有个什么乱子,拿什么弹压?”
“乱子?”张延眉头一皱,“赵家主,你觉得这城里有谁会出乱子?”
赵家主不说话了。他旁边另一个姓钱的家族头面人物接过话头打圆场:“张将军莫恼,赵兄的意思是说——稳妥些总是没错的。城里那些刚从合阳跑回来的兵卒,到底底细不明,万一有个别败类被敌军收买了当内应,咱们得留着人在城里镇着。”
张延心里窝火。那些从合阳跑回来的兵卒他当然不放心,当初接收的时候就说过不能全盘收编,要一个个甄别清楚。可这几个家主当时是怎么说的?“都是人族同胞,人家好不容易从魔族手底下跑回来,咱们总得给人一口饭吃”——这话就是赵家主说的。现在倒好,饭吃完了,人塞进城里了,反倒怪起他张延不谨慎了。
张延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下去,尽量平静地说:“郡守大人,那我请示一件事:城里的八千守军,从今天起由我统一调度,任何人不得插手,行不行?”
李郡守看了看赵家主,又看了看张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城防的事全权交给张将军。”
赵家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扇子一合,冷哼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张延没再理他,转身出了城主府大堂,翻身上马往北门赶。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副将交代:“城头上从今晚起加双岗,预备队三个营全部拉上去,把北门和东门作为重点。另外你亲自带人去查一遍城里各个城门洞,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还有——派人去盯着那些从合阳跑回来的兵卒,他们现在住在哪几个营房,给我摸清楚。”
“将军,您怀疑他们?”
“我不怀疑。”张延催马快跑了两步,“但我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他们没问题。”
他赌不赌得起不知道,但兴和城里那些从合阳跑回来的兵卒,已经先动了。
天擦黑的时候,兴和城西的一处废弃粮仓里,三十多个人蹲在昏暗的油灯底下碰了头。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姓马,叫马老四,原本是合阳守军里的一个队正。合阳城破那天,他带着手下几十号人从城墙上缒下去跑了出来,一路东躲西藏跑了三天才进了兴和城。进城之后被收编进了守军的后备营里,每天吃两顿稀饭,不管饱,也不给发兵器,明摆着是拿他们当二等人看。
“城外有动静了。”马老四压着嗓子说,“我下午在北门城头上听了一耳朵,城外那两万人里有一半是合阳的老弟兄。领兵的是个魔族,但底下带兵的旅帅我认得,姓周,原来是合阳城北营的千总,城破那天投降的。”
底下人一阵骚动。有人问:“周千总都降了?”
“降了。”马老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能降,咱也能反。可咱不能傻乎乎地跟着魔族干,咱得给自己挣一条活路。我打听过了,赵家那些老爷们现在还在城主府里扯皮呢,张延那老东西虽然靠谱,可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这城要是硬守,守不住,到时候赵家拍拍屁股往南跑,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当兵的。”
“那你说咋办?”
马老四蹲下来,拿根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图:“城北的护城大阵,阵眼一共七个,最大的那个在城楼上,剩下六个都在城墙根底下。城外那姓周的旅帅我认得,他要是聪明,明天攻城的时候肯定先拿银枪破阵。可大阵这玩意儿,光靠外面砸,砸得慢。要是里面有人帮把手——把那些阵纹的结点给它烧了,大阵撑不过一个时辰。”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可咱们手里没有火油啊。”
“不用火油。”马老四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这是我进城之前路上捡的,合阳城里跑出来的时候从兵营库里顺的,那玩意儿叫‘燃灵粉’,遇着灵力就着,普通水浇不灭。魔族那边管这个叫‘破阵硝’。咱们明天分头行动,一拨人去监狱那边把囚犯放了,越大越乱越好;一拨人去军械库,看能不能抢点兵器出来;剩下的人跟着我上城墙,趁乱摸到阵眼边上,把这玩意儿撒上去点着了就行。”
“那城里一乱,张延肯定带人来镇压——”
“张延在北门城墙上守着,他一时半会儿下不来。等他反应过来,大阵都烧了,城门也开了,城外的人一涌进来,他还镇压个屁。”马老四把草棍一折两段,“你们要是不干,我也不勉强,现在就走,我不拦着。但我告诉你们——这城早晚得破,破的时候魔族认不认你们是自己人,那就两说了。你们要是跟我干,事成之后咱们就是带路党,魔族那边多少得给个脸面。不干,就等着两头不是人吧。”
没人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兴和城北的魔族营地就吹了号。
周旅帅带着前锋营三千号人推到了城墙外头,摆出要强攻的架势。他身后是三千多根特制银枪,由三百个膀大腰圆的投掷手扛着,排成三排站在大阵的光幕外头。兴和城头上的守军一看这阵势,立马把能量屏障开到了最大,蓝汪汪的光幕把整面城墙罩得严严实实。
张延站在城楼最高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对面推上来的步兵方阵稀稀拉拉的,前面连个冲车都没有,全是步卒扛着盾牌往前磨蹭。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回头冲传令兵喊:“让东门和西门的预备队各抽一个营过来,北门这边加防!”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城里的混乱先起来了。
先是城西的监狱方向传来一阵喊杀声。张延猛地回头往城里看,只见城西冒起了一股黑烟,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喊叫。然后城东的军械库方向也乱了,有人看见几十个穿着后备营军服的兵卒正拿石头砸军械库的门锁。再然后,城墙上有人喊:“城楼下面有人放火!”
张延冲到城垛边上往下一看,城根底下的墙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去七八条黑影,正趴在阵纹的节点上撒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那几个人穿的是守军的号衣,可动作跟守军没半毛钱关系——那是从合阳跑回来的那帮降卒!
“给我抓——”张延的嗓子还没喊全,最近的那个黑影已经把火折子点着了,往阵纹上一甩。
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窜起来了。那火是诡异的暗红色,顺着阵纹的纹路呼啦啦地往外蔓延,跟浇了油似的。旁边几个守军兵卒赶紧拿水囊往上浇,水泼上去火不但不灭,反而窜得更高,把浇水的那个兵卒的袖子都撩着了。
“别浇水!别浇水!这他妈是燃灵粉!”一个懂行的阵法师从城楼上冲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阵纹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往火上撒。可那火已经烧出去两丈远了,烧断的阵纹闪烁着刺眼的蓝光,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一条被剁了尾巴的蛇在挣扎。
与此同时,城头上另外五个方向也陆续冒出了火光。那些从合阳跑回来的降卒不知道怎么摸到了城墙上,趁着守军注意力全在城外的时候,撒的撒粉、点的点火,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事先踩过点。
张延站在城楼顶上,看着城里城外同时冒起来的七八股黑烟,看着那原本坚不可摧的蔚蓝色光幕开始一块一块地碎裂、剥落,像蛋壳被敲碎了一样往下掉,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身后的副将凑过来,声音都在抖:“将军,大阵撑不住了!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张延闭了一下眼。
他当初就说过,那三千降卒不能留在城里。他甚至还说过,就算要留,也得把人打散了、缴了械、关在城外单独设营看着。可赵家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家好不容易从魔族手底下跑回来,咱们总不能把人当贼防着吧?”钱家主也帮腔——“张将军多虑了,都是人族同胞,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现在好了。弯弯绕绕没绕到他们自己头上,全绕到他张延头上来了。
他睁开眼,拔出腰刀往城垛上一拍:“传令——北门守军分出一半人下城平乱!告诉东门和西门的人,把城门给我堵死,谁都不许开!还有——”他扭头盯着城主府的方向,“去告诉郡守大人和那几位家主,就说张延说的——他们要是再在城主府里坐着不动,兴和城破了之后,谁都跑不了!”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可他的信还没送到城主府,那边已经在开会了。
李郡守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沙盘旁边围着赵家主、钱家主、孙家主,还有三四个靠家族关系塞进守备营里当参将的年轻人。张延手底下那几个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老校尉,则被挤到了外圈,连沙盘边都摸不着。
赵家主正拿着一根竹竿在地图上比划:“从兴和到南边的凌源,官道有两条。走东边那条路平缓,但是远;走西边那条近,但是要翻山。我觉得稳妥起见,还是走东边——”
“赵家主。”一个老校尉实在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了口,“现在不是讨论撤退路线的时候。城北已经打起来了,城里也乱了,当务之急是把兵力集中起来,先稳住城防——”
“刘校尉。”赵家主放下竹竿,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温和,“你说的我当然懂。可正因为城里乱了,咱们才得把最坏的情况考虑在前面嘛。万一城防守不住,咱们总得有条后路对不对?这叫未雨绸缪。”
“城防还没破呢你未雨绸缪个屁!”刘校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张将军在北门顶着,你在这儿研究往哪跑?跑得了吗你!”
“你怎么说话的?”钱家主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赵兄这是为了大家好!你一个武夫懂什么大局?”
“我不懂大局?老子在临夏城头挨刀的时候你还在家里数银子呢!”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李郡守摆了摆手,一脸疲惫,“赵家主说得也有道理,后路总是要留的。这样,刘校尉,你先带人去北门看看张将军那边需不需要支援——”
“支援个屁!”刘校尉把头盔往地上一摔,“老子手底下就剩两百号人了,全撒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你们在这儿扯了半天,城外那两万人谁去挡?派谁去?赵家主您那三百私兵呢?钱家主您那两百家丁呢?拉出来啊!”
赵家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刘校尉,你这是什么话?我赵家的私兵是保卫族产的,不是拿去填城防的。”
“城破了族产留着给魔族交税啊?”
大堂里吵成了一锅粥。而在堂外的兴和城里,形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城西监狱被砸开了,几百号囚犯从牢房里冲出来,见什么抢什么,有几拨人趁乱摸到了大户人家门口要砸门。城东军械库虽然没被完全打开,但降卒把外围的围栏给拆了,抢走了百来把刀和几捆箭矢,然后散进街巷里不见了踪影。城北城墙上更乱,一半守军在跟城外往上爬的魔族兵绞杀,另一半守军在追着降卒满城墙地跑,时不时就从垛口上掉下去一个。
而城外的攻城战,在能量屏障碎裂之后,彻底变了模样。
那三百根银枪插在城墙上,露在外面的半截杆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防滑纹,本来就是给攀爬准备的。屏障一碎,周旅帅把手里的刀往前一挥:“先登营,上!”
几百个挑出来的壮汉从队列里冲出来,连盾牌都不举了,直接跑到城墙根底下,手脚并用往银枪杆上一搭。这些人都是专门练过的,臂力惊人,一个翻身就攀上去两三尺高,人在杆子上跟猴子似的左窜右跳,从一个杆子蹦到另一个杆子,越爬越高。城头上的守军想往下砸石头、倒金汁,可城外弓弩手一排一排地往城垛上射箭,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再加上城墙上本来就乱成了一锅粥,守军自己都在跟降卒追打,根本顾不上城下往上爬的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第一个先登兵翻上了城头。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魔族小伙子,跳上城垛之后反手一刀就把旁边一个举着火油罐的守军给捅了,火油罐摔在地上炸开,烧着了一片。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翻上来,眨眼间城头就上了几十个魔族兵,顺着墙道往两边推,见人就砍。
张延在城楼顶上看得清清楚楚,他握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可他没下去——他不能下去。北门城楼是指挥中枢,他一下去,整面城墙的守军就彻底没了调度。他站在城楼上扯着嗓子喊:“预备队!预备队上北门!把上来的给我压下去!”
可预备队早就被他派去城里平乱了,这会儿正在街巷里跟降卒和囚犯们捉迷藏呢。
就在这时,北门城洞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张延心里一凉,低头往城下一看——那扇包着铁皮、打了三排铜钉的北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半扇。门洞里的守军正跟十几个降卒在门洞里拼刀,可降卒人多,已经有三四个人钻到门闩跟前,正合力抬那根大杠子。
张延猛地从城楼顶上往下跳,半空中拔刀,落地的时候一刀劈翻了最近的那个降卒。可第二刀还没砍出去,城门已经被拉开了大半扇。门外的魔族兵跟潮水一样往里灌,打头的那个周旅帅骑着马冲进门洞,一刀把门洞里最后两个守军砍翻,然后一夹马肚子就往城里冲。
张延被十几个亲兵护着往城里退,退到鼓楼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北门已经彻底丢了。城头上的魔族兵正顺着墙道往东门和西门推进,城里的降卒和囚犯趁乱四处放火,街面上到处是乱跑的兵卒和平民,哭爹喊娘的声音混着刀兵碰撞的声响,像一锅煮沸了的稀粥。而城主府方向,那帮人还在开会——他派去报信的传令兵在半路上被乱兵砍了,信根本没送到。
张延站在街口,拿刀撑着地,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将军,走吧!往南门退,还能收拢些人!”
张延没动。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城北那片已经插上魔族黑旗的城头,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子打了二十年仗,没死在临夏,没死在庆阳,眼看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不走了。收拢残兵,退守内城。把郡守府给我围了,那帮王八蛋出来一个我砍一个。”
副将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转身跑去传令。
而在城主府大堂里,赵家主还在对着沙盘发表高见:“……所以我的意见是,如果北门守不住,咱们就从南门撤,但是不能全撤,得留一部分人断后。谁留下呢?我看张将军在北门打得挺好,就让他继续——”
大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刘校尉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满身是血的兵卒。他一步步走到沙盘跟前,盯着赵家主看了三秒钟,然后一刀劈在沙盘上,把兴和城的模型劈成了两半。
“张将军让我带句话。”刘校尉把刀从沙盘里拔出来,刀尖指着赵家主的鼻子,“他说——兴和城破了。你们这帮王八蛋一个都跑不了。”
赵家主的扇子掉在地上,钱家主的茶碗碎在脚边,李郡守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瘫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城外魔族兵的喊杀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而在兴和城北的营地里,屠戈正坐在马扎上吃早饭。传令兵跑过来报:“屠帅,北门破了,周旅帅已经带人进城了!”
屠戈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看了一眼南边那座冒着黑烟和火光的城。
“传令。”他翻身上马,“全营进城。告诉周旅帅,别光顾着抢东西,先把城主府给我围了。那帮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抓活的。”
“是!”
“还有。”屠戈勒了一下马头,“城里那些降卒——就是给咱们开城门的那帮人,把他们单独编到一处,别跟咱们的人混在一起。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按功行赏,但要是有人趁乱祸害百姓——”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屠戈的刀不认人。”
而在南边几十里外的官道上,合阳方向来的后续辎重队正慢悠悠地走着。走在最前头的押运官一边啃干粮一边跟旁边的弟兄嘀咕:“前面打起来了吧?你说这兴和城能撑几天?”
“撑几天?”旁边的老兵嘿嘿一笑,“听说城里头自己人先干起来了。能撑三天算我输。”
“那我押两天。”
“我押一天半。”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打起了赌。他们不知道的是,兴和城确实连一天都没撑住。从屠戈下令攻城到北门失守,前后不过三个时辰。
而在更北边的合阳城里,屠戈留在后方看家的那个幕僚正在写战报。他写到“兴和城于辰时三刻破”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城内降卒内应,城门自开,此役歼敌两千,俘敌四千,我部伤亡不足八百。”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叹了口气。旁边的小吏问他叹什么气,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叹的是——这仗赢得太顺了。兴和城防比合阳还厚实,守军也不少,居然不到半天就崩了。崩得这么快,要么是这帮人太不经打,要么就是——有人早就想让他们崩。不管是哪种,接下来往南打凌源、往东打泰安,都不会再这么轻松了。人妖联军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总得有人来收拾局面。等那个人来了,这仗才算是真正开始。
而在兴和城北的城楼上,屠戈正踩着守军的旗帜往南看。他的目光越过兴和城,越过南边的凌源,越过更远处的泰安和东域的山脉,落在了那条通往中域腹地的大道上。
“快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旁边的亲兵没听清,问了一句“屠帅您说什么”。
“我说——”屠戈回过头来,“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明天一早,留一个旅守兴和,剩下的跟我往南压。凌源那边的人估计已经收到信了,咱们得赶在他们把城墙修好之前兵临城下。”
“是!”
屠戈往城楼下走的时候,脚步很稳。他打了十几年仗,打过顺风仗也打过烂仗,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兴和拿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心里不踏实。可战机稍纵即逝,不趁着现在人妖联军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往南推,等人家把口子扎紧了再打,那就得多死多少人?
他走下城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周旅帅押着一串俘虏从街面上过来。打头的是李郡守,官袍歪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后面是赵家主和钱家主,一个比一个狼狈,赵家主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路上,龇牙咧嘴。
屠戈扫了他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摆了摆手让周旅帅把人押下去。倒是赵家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喊了一嗓子:“将军!将军!我是自己人!我早就想投——”
周旅帅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赵家主扑通跪在地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
屠戈蹲下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淡:“你想说什么,等到了该说的地方再说。现在——闭嘴。”
赵家主张了张嘴,闭上了。
屠戈站起来往中军大帐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那边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城头上换上了魔族的黑色三角旗,在午后的风里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打合阳的时候,也是这么顺。合阳的守将是个老油条,一看打不过就开城投降了,可投降之后又跑了一批死硬分子,带着三千多人往兴和跑。当时他忙着清点合阳的粮草辎重,没顾上追。
那三千多人跑进了兴和。
现在兴和破了,那三千多人里的一部分成了他的内应,另一部分——大概已经趁乱跑出城了。
屠戈皱了皱眉,叫来传令兵:“去查查,城里那些降卒跑了多少?”
传令兵去了小半个时辰跑回来:“报——降卒营房清点过了,跑了大概一千多号人,大部分是从北门开城之前就从南门缒出去的。”
屠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那些人往哪跑了——往南,往凌源,往泰安,往一切人妖联军还没崩的地方跑。这些人回去之后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他管不着。但他知道一件事——兴和城破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南边那些城池的守将不会再像李郡守这么蠢了。
他们会把城门关得死死的,把城墙上的每一道缝都拿水泥糊一遍,把城里的每一个外来人都当奸细抓起来。再想从内部打开一座城,难了。
“传令下去。”屠戈走进中军大帐,把头盔摘下来往桌上一搁,“明天卯时拔营,南下凌源。告诉各旅,路上加强警戒,斥候放出去二十里。另外——把兴和城里那些愿意跟着咱们走的降卒单独编成一营,让他们走在前面探路。”
“屠帅,让他们走前面?”亲兵愣了一下,“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屠戈在椅子上坐下来,摊开地图,“他们要是敢跑,正好让凌源那边的人以为咱们全是降卒,放松警惕。他们要是老老实实走,那就是现成的向导。怎么都不亏。”
亲兵领命走了。屠戈拿手指头在地图上从兴和往南划了一条线,经过凌源,再往南是平谷,再往东南就是东域的地界了。那条线最终汇到一处,跟从西边府谷方向过来的另一条线交叉在了同一个点上。
那个点标注着三个字——兴和南,平谷北,一个叫“三岔口”的小地方。
屠戈的手指头在那个点上敲了敲,嘴角勾了一下:“谷瑞达啊谷瑞达,你那边也快到了吧。”
而在西边几百里外的山道上,谷瑞达正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那边隐约能看到一缕黑烟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嗓子:“前队加快速度!兴和那边打起来了,咱们得赶在屠戈把凌源也啃下来之前,先把府谷捅穿!”
六万大军在山道上拉成了一条长蛇,浩浩荡荡地往东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