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夏城破之后的第八天,魔族辅兵老栓已经闻不出血腥味了。不是味道散了,是他的鼻子彻底麻了。打从七天前临夏北门被回回炮轰开,他跟伙房的几个人推着车进城收殓尸体开始,那股子焦糊、腥臭、沤烂混在一起的味道就天天往鼻子里钻,钻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觉得连自己呼出来的气都是这股味儿。
老栓今年四十二,在魔族东进兵团的辎重营里干了快十年。他是个半魔,爷爷那一辈跟人族混过血,个头矮,力气也不大,分不到一线去砍人,只能在后头推推车、搬搬粮。本来想着这回跟着大军打进西域,能捞点油水,谁知道临夏这一仗打下来,光在城里收尸就收了三天三夜,还没收干净。
此刻他正蹲在鼓楼大街靠南的一截断墙底下啃干粮。那墙原本是临夏城里一家绸缎庄的临街铺面,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碎砖烂瓦底下压着七八具尸体,有几具已经分不清是守军还是平民了。老栓懒得去分辨,拿铁钩子钩出来,往板车上一扔,拉去城外乱葬坑里填了就算交差。
“老栓,别吃了,来活人了。”另一个辅兵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老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溜烟尘从南边的大道上卷过来。那是东进兵团的轻骑,跑在最前头的那匹枣红马上骑着一个年轻将领,灰扑扑的甲叶子上沾满了泥,可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沈越沈将军。
“沈将军回来了?”老栓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南边打下来了?”
“打个屁。”旁边的辅兵压着嗓子,“你听这马蹄声,光有出去的没有回来的。南边泰安肯定没打下来。”
老栓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推着板车往路边靠了靠,给骑兵让道。沈越那匹马从他跟前跑过去的时候,他看见马肚子两边溅的全是泥浆,有些泥浆的颜色发暗,像是混了血。
当天中午,老栓就被调去了临夏城北门外的原野上。沈越带回来的那批残兵正在那儿重新编队。老栓推着车过去送饭,一过去就愣住了。
这些人跟出去的时候完全两个样。出去的时候虽然也累,可一个个精神头足,嘴里叼着烟卷,骂骂咧咧的,满脑子都是“打下泰安抢娘们”。现在回来的这帮人,一个个身上挂着破布条子,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不少人被箭矢射穿了胳膊或者大腿,坐在泥地里,任由随军的巫医拿烧红的烙铁往伤口上烫——魔族这边的医疗条件有限,止血全靠烫,烫完了裹上点草药泥就算完事。
有个年轻兵卒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杆断了头的长枪,盯着自己脚底下的一块泥巴发呆。老栓把杂粮饼子递到他跟前,那兵卒抬了抬眼皮,没接。
“吃点吧。”老栓劝了一句。
“不饿。”那兵卒嗓子哑得像破锣,“老伯,你见过几百人一块儿被箭扎成刺猬的场面没?”
老栓没说话。
“我见过了。”那兵卒咧了咧嘴,脸上的泥巴裂开一道缝,“我们刚进那片林子,人家连面都没露,就在地上画了圈,天上就开始掉剑。一道一道的,银光闪闪的,扎下来的时候还带着响儿。我旁边的什长,脑袋被削掉半个,红白的东西溅了我一脸。”
老栓把饼子往他手里塞了塞:“吃吧,吃了才有力气活。”
那兵卒这回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噎得直伸脖子。老栓把水囊递给他。他灌了两口,忽然又问:“老伯,你说咱啥时候能回家?”
“打下中域就回。”老栓说。
“打中域?”兵卒苦笑了一下,“连泰安的边儿都没摸着就折回来一半人,还打中域呢。”
老栓没法接这话,推着车走了。
在临夏城内原来的守备衙门,现在是东进兵团的中军大帐里,沈越正坐在一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脱了左半边铠甲,让巫医给他处理肩膀上的伤。那道伤很深,是从天上砸剑阵的时候被反噬的灵力刮的,皮肉外翻着,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谷瑞达背着手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远山,没回头。郗先生坐在旁边,翻着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死了多少?”谷瑞达问。
“阵亡三百四十七,重伤一百二十,轻伤没算。”沈越咬着牙让巫医把药泥糊上去,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重甲步兵丢了一多半,骑兵折了将近两百。活着的,一大半丢了枪和盾,重编都没法重编。”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沈越低着头,等着挨骂。他从领兵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一仗打得太糙了。轻敌冒进、侦察不力、连人家布置的陷阱都没探出来,要不是他最后豁出命去砸了那个剑阵,这一千多号人全得交代在泰安北边那片泥地里。
可谷瑞达没骂他。
“你那个垫后的法子,不错。”谷瑞达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沈越,一碗自己端着喝了半口,“把精锐放后头,让残兵先跑。虽然丢人,但保住了骨干。那三百多号能打的兵回来,用好了,能当三个营使。”
沈越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谷瑞达。
“将军,我——”
“输一仗不算什么。”谷瑞达放下碗,“咱们从九幽魔渊出来,打到现在,输的仗多了去了。关键是能不能从里头学到东西。你说说,你学到了什么?”
沈越沉默了片刻,把肩膀上的绷带系紧,站起来说:“第一,轻装急行军不能省侦察,快和瞎是两码事。第二,看到溃兵痕迹不能犹豫,发现不对立刻撤。第三——”他顿了顿,“我不该为了抢功冒险进城,这回要是有重甲步兵跟着,那个剑阵我能少折一半人。”
谷瑞达点了点头:“行,记住这三条就行。坐下,还有个事跟你说。”
沈越坐回去。谷瑞达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头在上面一划:“大本营的命令改了。原先让咱们打泰安——临洮——舟曲南下,压缩福临。现在不往南了。大本营要咱们往东,插进中域去。”
沈越凑过去看。谷瑞达的手指头停在临夏东边的一条线路上,从临夏出来往东北走,穿过西域和中域的交界,一路插到中域西北的府谷、汉阴、中阳那一带。
“府谷?”沈越皱起眉头,“将军,府谷是连着北域和中域的咽喉,守军不会少。汉阴、中阳在后头,呈品字形布防。咱们六万人往里捅,捅得动吗?”
“捅不动也得捅。”谷瑞达的手往地图上重重一拍,“中域东北的重镇合阳已经被咱们拿下来了,北极冰海这一片完全控制在手。现在合阳那边的主力正在往南推兴和。大本营的意思是,让咱们从府谷插进去,从北边威胁兴和的侧翼,跟合阳的主力形成犄角之势。兴和要是拿下来,整个中域北线就活了。”
沈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南边的泰安呢?咱们不打了?”
“不管了。”谷瑞达说,“泰安和福临那边留了地方守备部队看着。只要他们不出来捣乱,咱们就不理他们。霍青那小子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缩在城里,他要是敢出来——正好,咱们往东一走,他要是敢出城追,侧翼全露给咱们,打起来更方便。”
沈越没再说什么。他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渗出来的血,慢慢站起来:“末将明白了。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谷瑞达说,“你的兵不用全带上。我给你补两个满编的营,加上你剩下的人,凑一个混编旅。路上一边走一边整训。”
沈越抱了抱拳,转身要出去。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谷瑞达在背后叫住他:“沈越。”
“将军。”
“泰安北边那套陷阱,是霍青布置的。这个人不简单。你说说看,他这套东西怎么用?”
沈越回过头想了想:“他在山谷口打赢了咱们的援军,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连夜在泰安北边几十里路的地界上设了这么一套连环套。这说明他打仗不贪,每一步都是稳扎稳打。这种人不光会打顺风仗,逆风仗也有一套。”
谷瑞达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所以我留他在南边,将来咱们往东一撤,他要是敢动,咱们回头打他比打泰安还容易。他要是不动——”他摆了摆手,“走吧。”
沈越出了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正往西偏,城北原野上那些残兵还在排队领饭。他看见刚才那个抱着断枪的兵卒已经吃完了饼子,正靠在车轮子上打盹,嘴角还挂着饼渣。旁边几个伤兵凑在一起拿小石头耍钱,骂骂咧咧的,看着倒比刚才精神了些。
沈越呼出一口长气,心说这他娘的,还得接着打啊。
七天之后,临夏城外的六万魔族大军拔营起寨,往东开去。
老栓推着板车走在辎重营的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头顶上时不时飞过去几队信鸽和传令兵的灵禽,那是各营之间在传讯。队伍排出去十几里地,前头看不见尾,后头也看不见尾,就知道一个劲儿往前走。
老栓旁边跟着的那个兵卒——就是泰安北边抱着断枪那个,名叫二柱——此刻正扛着一杆新发的长枪,一边走一边嘟囔:“老伯,你说咱们得走多久才能到那个什么府谷?”
“问那么多干啥,跟着走就是了。”老栓推着车,气喘吁吁,“反正走一天有走一天的粮,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告诉你。”
“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么呼啦啦一大帮人往东走,人家在府谷等着咱们去攻,这仗得多难打啊。”二柱把枪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在泰安北边被打伏击那回,我算是明白了。人家蹲在暗处,咱们在明处,这仗就没法打。”
老栓没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队伍中段,沈越骑着马,跟在新来的两个营官旁边。这两个营是从后续补充兵里调过来的,营官一个姓铁,一个姓鲁,都是打过几次硬仗的老手。铁营官是个大个子,骑在马上比沈越高出一个头,嗓门也大:“沈将军,我听说你在泰安北边被剑阵伏击了?”
“嗯。”沈越不想多提。
“那玩意儿我见过。”铁营官咧着大嘴说,“在南域那边,人妖联军弄过类似的阵,把咱们一支前锋全给圈里头了。后来还是谷将军亲自下去,一刀劈开的阵眼。你这回是自己拿身子撞开的?”
“不撞开怎么办?”沈越看了他一眼,“那阵里困着上千号人,我不撞,等他们自己散?”
铁营官嘿嘿笑了两声:“有种。我就喜欢跟有种的人打仗。你放心,这回往东去,我给你当先锋。”
沈越没搭理他,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从临夏到府谷,中间要跨过西域和中域的交界线,这一路上虽然没有大城池,但小据点不少,真打起来,每过一处都得留人看守粮道,六万人能完整带到府谷城下的,估计也就五万出头。
他正想着,传令兵从前面跑回来,递了一封信。沈越拆开一看,是谷瑞达让各旅团加强侧翼警戒的命令。信上写得很简短:“霍青那小子在泰安按兵不动,但斥候发现他往东派出去了不少探子。咱们往东走,他的探子就能摸到咱们的侧翼。各营注意,昼间行军加强两翼侦察,夜间扎营多放明暗哨。”
沈越把信折起来揣好,跟铁营官说:“听见没,路上别光顾着赶路。把你手底下的斥候全放出去,东边和南边各放五里。”
铁营官应了一声,拨马走了。
与此同时,在泰安城北门的城楼上,霍青正背着手看地图。
他面前的地图上用朱砂标着一条从临夏往东延伸的红线,线上密密麻麻地点着几十个小黑点,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报的魔族行军路线。从上往下看,魔族的六万大军就像一条黑色的长蛇,正沿着西域和中域的交界地带一路往东北方向窜。
“将军。”副将爬上城楼,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咱们真就不追了?”
“追什么追。”霍青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地图,“他就等着咱们追呢。我只要一出城,他后队一停,前队一调头,两面一夹,咱们这点骑兵就得全填进去。”
“可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们往东跑,总得做点什么吧?”
霍青放下茶碗,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做。但是不在这里做。你派几个人,骑快马去福临、庆阳,把消息传回去。就说魔族东进兵团六万人离开临夏往东去了,西域这边只剩地方守备部队。让庆阳和福临出兵,把临夏、定边这些地方收回来,恢复西域的防线。”
“那咱们呢?”
“咱们不往东追。”霍青的手指头沿着地图上一条往东南的线划过去,“咱们去这里——中卫。中卫在泰安东边一百多里,魔族往东走了,中卫就是个孤城,守军不会太多。我打他一家伙,能拿下来就可以威胁他们在西域战场的整体战局。他要是回师来救——那更好,他往东走的路就被我拖住了。”
副将想了想:“可中卫毕竟是贯穿南北的交通要道所在,咱们三千骑兵攻城也费劲。”
霍青笑了一下:“不攻城。我打他的粮道。中卫孤城一座,粮草肯定是从北边运过去的。我骑兵去断他粮道,他不出来我就困着他,他出来我就跑,他跑我就咬他尾巴。三千骑兵打这种仗,足够了。”
副将抱拳走了。
霍青重新看向东边。他知道魔族那六万人往东开去是去干什么的。中域的合阳已经被魔族拿下了,现在他们从北边插府谷,跟合阳那边的魔族两面夹击兴和,兴和一旦丢了,中域北线就全崩了。可他现在手里就三千骑兵,追上去除了送死没别的用。他只能把消息传出去,让中域那边的人早做防备,同时在西域这边给魔族找点麻烦。
“打吧。”霍青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打到最后,看谁先撑不住。”
而在几千里之外的中域东北,合阳城内。
这座原本属于天竺寺管辖的重镇,此刻已经完全换了主人。城头上的旗帜换成了魔族的黑色三角旗,街面上巡逻的也全是魔族士兵。不过城里的百姓倒没受太多骚扰,因为大军进城的时候有严令——“扰民者斩”。合阳城里的商户照常开门做生意,除了盘查严一点、税重一点,日子倒比打仗之前还安稳些。
合阳城原本的守备衙门,如今是中域战场魔族大军的前线指挥所。此刻衙门大堂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张比临夏那边还大的巨型地图,地图上把中域全境、东域西部、北域南部都画了进去,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各路人马的番号和位置。
坐在主位上的,是魔族九大王族之一血魔一族嫡系的战将,名叫屠戈。这人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但跟着暗尘从九幽魔渊一路打出来,从尸山血海里滚了十几年,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威名。他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剥着花生,听底下人汇报。
“合阳这边已经稳了,北极冰海那边也清干净了。现在的问题是兴和。”一个幕僚模样的文士站在地图前,拿竹竿指着兴和的位置,“兴和城里有天剑山的一个外门长老坐镇,还有华光道门的人配合防守。城里守军大概两万多,咱们正面硬攻能打下来,但伤亡小不了。”
屠戈把花生壳扔到地上:“那就围。”
“围也得有讲究。”幕僚说,“兴和南边连着东域,东域那边修罗殿的人随时可能从南边上来支援。咱们要是一心一意围城,南边一捅刀子,容易乱。”
屠戈想了想:“东进兵团那边到哪儿了?”
“谷将军的信昨天到的,说他们从临夏出发往东走了,目标府谷。预计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到府谷城下。”
“府谷一打,兴和北边就被堵住了。兴和守军要是聪明,就会往南撤。”屠戈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这样,咱们先不急着围兴和,把兵往南压一压,摆出要打兴和的架势,但先不动手。等谷将军那边府谷一打响,兴和守军的退路就断了一半,到时候咱们再动手,事半功倍。”
幕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口突然跑进来一个传令兵,手里举着一封插了黑色羽毛的信筒:“报——!大本营急信!”
屠戈接过信筒拧开,抽出里面的纸条扫了一眼。他看完了没说话,把纸条递给旁边的幕僚。
幕僚接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旁边几个将领凑过来问。
幕僚把纸条放在桌上,众人围过来看。纸条上就写了一行字:“泰安以北伏击战果已确认,霍青所部未追击,现在驻守在临洮。东进兵团南翼暂时无忧。然霍青此人不可小觑,各军行进途中务必加强侧后侦察。另——南域玥渚、星波、涛卫一带战事胶着,人妖联军抵抗极为顽强,原定从南域抽调的补充兵员暂缓北上,东进兵团需做好无后方补充作战之准备。”
“无后方补充?”铁营官这会儿也凑在堂里——他刚从城外巡营回来,一身铠甲还没脱——听了这话瞪着眼说,“大本营这不是坑人吗?六万人往府谷捅,没有补充,打完了拿什么接着打?”
“拿命打。”屠戈把纸条从桌上拿起来,用火折子点着了,看着它烧成灰,“大本营有难处,咱们也不能硬要。各营回去清点物资,从现在起,箭矢、药品、粮草,全部按七成定额配发。省着点用,够打到府谷。”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散了。
屠戈坐在椅子上没动,等人都走完了,他才跟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幕僚低声说了一句:“你觉得谷瑞达那边能撑住不?”
幕僚想了想:“只要府谷拿下来,跟咱们这边连上线,撑是能撑。可要是拿不下来——六万人陷在中域西北,南边有霍青,东边有兴和,那可就麻烦了。”
屠戈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合阳城里来来往往的人马。远处的校场上,一队队的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往南看,那是兴和的方向,隔着几百里的山地和官道。
“快了。”屠戈低声说,“快要见分晓了。”
而在西边的行军道上,老栓正推着板车,跟着辎重营一步一步往东走。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府谷的地方到底有多难打。他只希望那地方的城墙别像临夏这么结实,城门别像临夏这么难砸。
二柱在旁边忽然冒了一嗓子:“老伯,你说咱们打完府谷,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嗯。”老栓应了一声,“打完府谷就回。”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说的是打下中域就回。”老栓瞪了他一眼,“府谷是中域的地界,打完府谷就算打进中域了。”
二柱想了想,觉得这逻辑似乎没毛病,就信了,高高兴兴地扛着枪继续往前走。老栓推着车跟在后头,心里却在盘算:打完府谷还有汉阴,打完汉阴还有中阳,中阳后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城呢。
这路,长着呢。
队伍越走越远,把临夏甩在了身后。而在临夏城北的旷野上,那些七天前被填进乱葬坑里的尸体还没完全腐烂,几只秃鹫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啄着草席的边角。风一吹,把坑边插着的一块木牌吹歪了,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临夏之战阵亡将士”。
木牌倒下去,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在南方几百里外的泰安城,霍青正带着三千骑兵出了南门,往临洮方向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城头上的守军看着那一道烟尘越跑越远,谁也没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硝烟味,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某种东西正在剧烈燃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