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学的晨课尚未开讲,回廊下已挤满了人。
雪后放晴,檐角还挂着冰棱,寒风从院墙外钻进来,吹得学子们的紧了紧衣袖,可比寒风更快的是从各处传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政务院要判卫无双死!”
“休要胡说,豫王殿下怎会如此冷酷?”
“此事未必全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这些年常说法度不可轻拦,若是朝中诸公拿律条逼他,他也许是骑虎难下。”
“卫无双不过是杀了仇人,怎会闹到死罪?”
这几句话落下,四周便静了片刻。
学子们嘴上不信,胸中却已替卫无双补出了许多委屈,也替李越编出由头。
在他们心中,豫王李越不是寻常皇族子弟。
长安大学由他主导创办,大唐科技大学由他亲自推动,大唐医学院也是他与孙思邈等人共同筹建,至于大唐科学院,虽由魏王李泰挂着院长之名,真正搭起框架的人仍是李越。
这些学堂与研究院的学生,往后就是入政务院各部各署或赴州县主持新政。
从前最受看重的是国子监太学生。
如今科举策论渐渐偏向格物治国,朝廷选官也更看重实学,长安大学与大唐科技大学的学子往往比国子监太学生更早得到官署聘用。
这几乎是李越亲手替他们争来的。
所以在许多学子心中,李越既是皇族贵胄,也是他们这批新学之人的领路者。
他们不信李越会无缘无故杀卫无双。
可若有人说朝中老臣拿法度相逼和借百官之势困住豫王,众人便觉得此事越想越顺。
甚至有人已经替政务院诸公安上了冷硬无情的名声。
“若是政务院的相公们坚持按律办案,殿下只怕也不好驳回。”
“若真是如此,殿下便是被困住了。”
“既然殿下被困住,咱们便该替殿下说话。”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沿着回廊传开。
过了半个时辰,已经有人开始商议叩阙。
“咱们算不得名医,可咱们也是大唐学子。”
“学子上书陈情,自古便有旧例。”
“陛下在贞观以来也受过不少叩阙,只要所争有理,便不算犯禁。”
“卫无双之事,难道还不算有理吗?”
有人皱眉道:“叩阙会不会逼得太过?”
“你怕了?”
还有学子当即回道:“若只是跪在宫门外陈情,连刀兵都不带便算逼迫太过,那天下还有谁敢替百姓说话?”
“况且陛下继位以来,发生过几次叩阙也都无事,只要咱们占理!”
这句话很快便被人传到了隔壁院舍,众学子们纷纷点头
随后又传进了国子监。
长安大学的学子觉得自家人少声势还不够,便有人去联络国子监太学生,大唐科技大学听见消息后也派人前来相商,大唐医学院的学生正在整理药材名录本来无心掺和,可听说是为卫无双陈情竟也抽出不少人手赶来。
只半日工夫,几处大学便串联起来。
大雪初停后的晴日,长安城外的数座学府门前陆续聚起了人群。
大唐科技大学的物理学堂外,陈子昂刚从实验房出来,便看见许多学生抱着木牌和布幡往外走。
这些学生平日里连饭堂排队都嫌麻烦,今日却个个脚步匆忙脸上满是热气。
陈子昂站在石阶上唤住一名年轻教习。
“这是要往哪里去?”
那教习停下脚步:“陈博士,学生们要入长安叩阙,为卫无双之案陈情。”
陈子昂眉头微皱。
“谁领头?”
“学生自发串联,尚未推举领头之人。”
“自发?”
陈子昂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身影,脸上浮出几分无奈。
“自发之事最难收拾。”
教习苦笑道:“学生们觉得豫王殿下受朝臣所困,须由他们替殿下伸张。”
陈子昂抬手按了按额角。
这话听着便不大稳妥。
学子们敬重李越自然是好事,可敬重到了热血上头的地步便容易被利用。
“去报校长。”
陈子昂说完,转头看向校门外。
“我先跟着。”
教习连忙道:“陈博士也要去?”
“学生若闹出事,总要有人替他们收拾。”
陈子昂披上外袍,快步追了出去。
校门外,学生们已经自发排成数列。
有人举着写有陈情卫无双的布幡,有人高声喊着不杀孝女,莫让法度寒了人心。口号算不上整齐,喊到后头甚至有人把词句记错,旁边的同伴便急着替他纠正。
这一幕落在陈子昂眼中,既有些荒唐,又有些沉重。
长安大学与国子监的人早已在远处等候。
两边队伍汇在一处后,国子监太学生站在前列,长安大学的学子居中,大唐科技大学随后,大唐医学院的人则背着药箱赶来。
不久,陈仲永也在人群里找到了陈子昂。
“先生,您怎也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陈子昂扫了眼他手中的布牌。
陈仲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替卫无双请命几个字。
陈子昂半晌没有说话。
陈仲永被看得心虚,只得补充道:“总不能劝人之时两手空空,那样显得不够诚心。”
陈子昂抬手指了指他。
“你最好记着自己今日是来做甚么的。”
陈仲永连忙点头。
队伍很快出了学府。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雪水顺着车辙流淌。四五百名学子踏着湿泥前行,队伍虽不算整齐,声势却渐渐壮大。
朱雀门外,守城军士远远便看见了人群。
年轻校尉握着刀柄,神情有些迟疑。
“要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