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疏白看得眉心紧皱。半晌,他才有些生疏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墨的脑袋。
“别难过。”
余小墨没有抬头,余疏白顿了顿,又道:
“既然你已经找到我了,今后自然有我护着你。”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以前你在余清那里受过什么委屈,都可以告诉我。”
“我会替你讨回来。”
余小墨依旧没有说话。小家伙只是低着脑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吸盘。
余疏白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他宁愿这孩子哭出来。哪怕哭得大声一点,吵一点,都比现在这样好。
可余小墨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可是……”
余疏白立刻低头。
“什么?”
小墨嘴唇动了动。
“可是小墨以前……真的很乖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我有好好听话。也有努力干活。”
“爹爹不让我哭,我就不哭。”
“爹爹说我没用,我就想……再努力一点。”
小家伙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哽咽。
“我一直以为……只要小墨变得很乖很乖,爹爹就会喜欢我了。”
余疏白的手猛地一僵,余小墨终于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茫然和委屈。
“可是叔叔……”
他努力忍住眼泪。
“原来他不是小墨的爹爹呀。那小墨以前那么努力……”
小家伙的声音忽然轻得听不见了。
“是不是都白费了?”
余疏白怔住,那一瞬间,他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见过无数伤痕累累的海族,也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生出这样陌生又难受的感觉。
眼前这个小家伙,甚至没有责怪那个伤害过他的人。
他只是难过,难过自己那么努力,却始终没有换来一点点爱。
余疏白喉结微微滚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冷冰冰的话,实在说得太过轻率。
“不是。”
他低声开口,余小墨怔怔地望着他。
余疏白伸出手,将小家伙轻轻拢进怀里。动作笨拙,却小心得不可思议。
“不是白费。”
他停了停,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
“只是你不该为了让他喜欢你,受那么多委屈。”
余小墨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余疏白垂眸看着他。
“以后不用那么乖。有我在,你不用去做不想做的事。”
“难过了,也可以哭。”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
随后,才有些不熟练地补上一句:
“你毕竟是我的幼崽,我可不会因为这些,就不要你。”
余小墨呆呆地望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晃了晃,却还是没有落下来。
小家伙似乎早已习惯了忍耐。即便有人告诉他可以哭,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哭了。
余疏白看着那双努力忍住眼泪的眼睛,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吗?
明明才刚刚遇见这个孩子,明明连自己失去的记忆都还没有找回来。可只是看着他这副模样,余疏白便觉得,比起当年自己浑身是伤地醒在寒渊海底,还要难受得多。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出一根触腕,轻轻托住小墨垂下的小脑袋。
“听着。”
余疏白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大概能猜到余清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看着小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后,没人能再随便欺负你。”
小墨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余疏白心头一紧,连忙用指腹替他擦掉。可刚擦完,又落下一颗,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还哭了……”
话刚出口,他便想起自己刚才才说过可以哭,于是又生硬地改口:
“……哭吧。”
他将小章鱼往怀里拢了拢。
“我在这儿。”
余小墨没有出声。只是那条一直垂着的小触腕,终于慢慢抬起来。
很轻很轻地,攥住了余疏白的一根手指。
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怕自己抓得太紧,会被人嫌弃。
余疏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将那条细细的小触腕,轻轻握进了掌心。
余疏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章鱼。那条细细软软的小触腕还攥着他的手指,明明已经不再发抖,却仍旧不肯松开。
他迟疑片刻,抬起另一条触手,轻轻摸了摸小墨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动作有些生疏,甚至称得上僵硬。
他从未哄过幼崽,也不知道这样的力道是否合适,只能尽量放轻动作,学着记忆里模糊的样子,顺着小家伙的脑袋慢慢抚摸。
随后,又用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
余疏白低声道。
“不怕了。”
余小墨原本还紧绷着身体。可渐渐地,他发现,无论自己有没有哭,大叔叔都没有生气。
那只触手始终温温柔柔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他安静,也没有嫌他麻烦。
小家伙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八条原本蜷得紧紧的触腕,慢慢舒展开来。
其中两条还无意识地搭在余疏白的手腕上,软绵绵的,带着幼崽特有的依赖。
余疏白察觉到怀里的变化,紧绷的肩背也随之松了几分。
总算哄好了,他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小墨忽然往他怀里挪了挪,小脑袋轻轻贴上他的胸口,余疏白整个人微微一僵。
“……怎么了?”
小墨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
“这里暖和。”
余疏白垂眸。小家伙已经舒服地眯起眼睛,细细的触腕松松缠着他的手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寒渊海域的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这里没有值得信任的同伴,也没有需要他照顾的谁。
他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强大到整片海域的异兽都对他避之不及。
可眼前这个连精神力都没有的小家伙,却只是因为被他抱着,就露出了如此安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