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是……”
小家伙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我已经有父兽了呀……”
他记得自己的爹爹。虽然爹爹总是不喜欢他,会骂他,会罚他,也会把他丢进海里。
可是……爹爹就是爹爹呀。
一个幼崽,怎么会突然又多出一个父亲呢?
余小墨低下头,认真地想了半天。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条触腕,轻轻碰了碰余疏白的衣袖。
“叔叔……”
他声音很小。
“你是不是认错小孩啦?”
余疏白闻言,冷哼了一声。
“认错?”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小章鱼,金色竖瞳微微眯起。
“你说的那个父兽,是余清吧?”
余小墨愣愣地点了点头,余疏白眼底顿时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是他。”
“余清向来与我不对付。当年我被关进寒渊海域,恐怕就有他的手笔。”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若不是因祸得福,让我体内被压制多年的精神力彻底释放出来,我现在恐怕早就死在下面了。”
余小墨睁大眼睛,他听不太懂。
只隐约明白,眼前这个大叔叔似乎认识爹爹。而且,他们的关系很不好。
余疏白却没有留意到小家伙逐渐僵硬的神情。
他过去从未真正照顾过幼崽,眼下又急于理清那些缺失的记忆,自然没有意识到,这些话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至于你……”
他低头打量着小墨。
“多半是被余清偷走的。”
“也许是为了报复我,故意偷走我的孩子。也许是看中了那颗蛋,赌里面会孵出一个雌性,好拿去冒充自己的孩子,借此平步青云。”
说到这里,余疏白冷笑一声。
“虽然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以他的性子,做出这种事,我一点也不意外。”
他看向小墨,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你居然还管他叫爹?”
余小墨呆住了。小家伙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余疏白只当他不相信,便伸出一根触腕。
“你看。”
深灰色的触腕尖端轻轻卷住小墨的一条小触腕。一大一小两条触腕缓缓缠在一起。
余疏白将自己的吸盘贴上小墨的吸盘,放轻力道,示意他感受那种细微的接触。
“章鱼兽人的吸盘里,有辨别同族气息的感受器。”
“虽然不像精神力那样能够直接确认血缘,但近亲之间的某些特征,是能够通过接触辨别的。”
他的目光落在两条缠绕的触腕上。
“刚才碰到你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再加上我记忆里那颗蛋……”
余疏白停顿片刻,低声道:
“我虽然还想不起全部的事,但我几乎可以确定,你是我的幼崽。”
海风从礁石间吹过,余小墨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那条与自己缠在一起的深灰色触腕。
好大,也好温暖。明明刚才还觉得,这样被大叔叔护着,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
可现在,他却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余清不是他的父兽,他是被偷走的。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叫着爹爹的人,根本不是他的爹爹。
怎么会呢?
余小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趴在门边,眼巴巴地等着爹爹回来。
想起爹爹抱着别的幼崽时,他也曾偷偷伸出触腕,想让爹爹抱一抱自己。
可爹爹总会皱着眉,把他推开。
说他脏,说他没用,说他是个连精神力都没有的废物。
那时候,小墨总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所以他努力学着听话,不敢哭,不敢闹,不敢要东西。饿了就忍着,疼了也忍着。
他想,只要自己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总有一天,爹爹也会像喜欢妹妹一样,喜欢他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可现在……原来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爹爹。
原来他一直努力讨好的,竟然是一个偷走了他的坏人。
那他这些年算什么呢?那些挨过的打,受过的罚,还有无数个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的夜晚……
又算什么呢?
小墨忽然想起,有一次自己发了高烧。
他烧得浑身发烫,连触腕都抬不起来,却还是努力爬到爹爹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他没有求爹爹抱他,只是想要一点水。
可门开了以后,爹爹看见他,却嫌恶地皱起眉头。
说他装病,还说他故意惹人心烦。最后,他被丢进了院子里的冷水池。
那天夜里,他抱着自己的触腕,在水里缩了好久。
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乖,所以爹爹才会那么生气。
可是……如果他根本不是爹爹的孩子呢?
如果爹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喜欢他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余小墨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在等什么。
那个他一直盼望着会有一天摸摸自己脑袋、夸一句“小墨真乖”的爹爹……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小家伙呆呆地低下头,八条触腕一点点垂了下去。
他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余疏白怀里,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余疏白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家伙?”
没有回应,他低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会小声道谢、乖乖喊他叔叔的小章鱼,此刻正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触腕。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可他偏偏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甚至还在努力睁大眼睛,像是怕一眨眼,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余疏白心口忽然一紧。
“你……”
他顿住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说了太多。
对他而言,余清只是个处心积虑算计自己的仇人。
可对眼前这个幼崽来说……那却是他从小叫到大的父兽。
余疏白沉默了,他不还不知道该如何哄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幼崽。
尤其是这孩子明明难过成这样,却还拼命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