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疏白缓缓闭上眼睛,他很清楚,自己失去过一段记忆。
而且,那段记忆恐怕相当重要。
从幼年起,他的处境便算不上好。余清的父兽曾在他身上动过手脚,导致他的精神力迟迟无法觉醒。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天生的废物。
连他自己也险些信了。后来,他逐渐察觉到身体的异常,便索性顺势装作无能,暗地里寻找恢复精神力的办法,同时一点点积蓄自己的势力。
那段日子,他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自己如何避开族人的耳目,记得那些秘密建立起来的关系,也记得余清每一次看似亲近、实则充满算计的试探。
可再往后……记忆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只记得再次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经身处寒渊海域。
浑身伤痕累累,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维持兽形。
脑海里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画面。
一颗蛋,一个雌性,还有某种令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空落感。
余疏白眼底渐渐浮起寒意,不用想也知道,这件事,恐怕又少不了余清的手笔。
只是……
他缓缓舒展触腕,感受着体内如今澎湃的精神力。
那场变故,倒也算因祸得福。曾经被封锁的精神力,在他苏醒之后竟然彻底恢复了,甚至远比他想象中强大。
可也正因为如此,最初那段时间,他根本无法掌控这股力量。精神力时常不受控制地外泄,搅乱附近海域的洋流,甚至引发大范围的异常精神力波动。
有几次,连他自己都险些被反噬,所以他才一直没有贸然离开寒渊海域。
不知道为什么,余疏白脑海里,又闪过那张雌性的笑脸,他眸色微微一软。
如今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他已经基本能够收放自如。原本,他便打算近期离开这里,去查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没想到,会先遇见这么一只小东西。
余疏白重新睁开眼睛,金色竖瞳缓缓落在余小墨身上。
小家伙还乖乖待在原地,因为太害怕,八条触腕都缩得紧紧的,偏偏又不敢乱动。
余疏白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触腕尖端,轻轻勾住小墨的身体。
“呀!”
余小墨惊呼一声。下一秒,整只小章鱼便被稳稳托了起来。
那根巨大的触腕轻轻一卷,将他送到了余疏白眼前。
距离近了,余疏白终于能够看清小家伙的模样。
瘦,实在太瘦了。圆滚滚的小脑袋下面,身体却轻得不像话。几条触腕上甚至还有一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余疏白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孩子平时究竟是怎么过的?怎么会弄成这样?
余小墨被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睛盯得浑身发僵。
他以为大叔叔还在生气,连忙小声开口:
“叔叔……”
“我真的不是故意撞你的。”
“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余疏白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触腕稍稍收拢,让小家伙不至于被周围冰冷的水流冲走。
正准备再仔细检查一下,忽然,一缕极淡的气息,顺着海水飘了过来。
余疏白的动作猛地停住,那气息……他骤然低头。
目光死死锁住怀里的小章鱼。刚才距离太远,海水又冰冷混乱,他并未察觉。
可现在,小家伙就在他的触腕之间。
那股气息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却带着一种令他无比熟悉的温柔。
余疏白瞳孔骤缩。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就想到了她,那个总在他梦里出现的雌性!
这孩子身上,为什么会有她的气息?!
他猛地将小墨托近了一些。那股气息并不属于小章鱼自身,更像是曾经被人抱在怀里、亲昵地抚摸过后,残留在身上的一点痕迹。
可即便如此,余疏白也绝不会认错。因为那是他在无数个失控的夜晚里,唯一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气息。
他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小章鱼。
那颗蛋。
那个雌性。
还有刚才吸盘接触时,那种近乎本能的熟悉……
所有零碎的线索,仿佛都在这一刻隐隐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余疏白的触腕不自觉地收紧。
又在察觉到小家伙轻轻一颤后,立刻放松了力道。
“你……”
他声音低哑。
“你身上的气息,是从哪里来的?”
余小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气、气息?”
余疏白正要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沟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几道刻意压低的精神力波动,正沿着西侧裂缝迅速远去。
余疏白的金色竖瞳,骤然眯起。
那几只海族,竟然还没走?
他瞬间想起了什么。刚才这只小章鱼游过来的方向,恰好经过那些家伙藏身的岩洞。
而这孩子明明害怕得连触腕都在发抖,却偏偏一路朝着海沟最深处游来。
难道……
余疏白垂眸看向小墨。
“谁让你来这里的?”
小家伙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回答:
“是一个好心的叔叔。他说这里有路,可以游到岸边……”
话还没说完,余疏白眼底最后一丝温度,骤然消失。
好心的叔叔?
他缓缓抬起头,金色竖瞳里,翻涌起骇人的戾气。
原来如此,那几只杂碎,竟然敢拿一个幼崽当诱饵!
而且……还是一只可能与他有着极深关系的幼崽。
余疏白没有再问。他伸出一条触腕,将余小墨轻轻拢进身体内侧最安全的位置。
紧接着,庞大的深灰色兽形骤然舒展。
“轰——!”
整条海沟的海水瞬间沸腾!
余小墨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安静托着自己的巨大触腕,忽然带着他一起冲了出去。
周围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开,竟没有半点冲击落在他身上。
小家伙呆呆地睁大眼睛,也顾不上这只抓着自己的大章鱼有多可怕,自己的八条触手紧紧抱住他的那条触手。
而在他头顶。那头令整片寒渊海域闻风丧胆的深渊巨兽,已经裹挟着滔天怒意,朝西侧裂缝疾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