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次真的很疼很疼……他还能不能再见到姜阿姨呀?
巨大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海水轰然震荡。
然而,一秒过去,两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却始终没有落下。
余小墨仍旧紧紧抱着脑袋,他不敢睁眼,只觉得周围忽然安静得出奇。
那股可怕的水流,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有什么庞大而冰冷的东西,悬在他头顶上方。
很近,却没有碰到他。
小墨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根足以将他瞬间拍碎的巨大触腕即将落下时,余疏白的动作,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余小墨等了好久,预想中的疼痛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紧紧抱着脑袋,八条小触腕蜷成一团,连眼睛都不敢睁。
直到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水流声,小家伙才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咦?
那根巨大得吓人的触腕,竟然停在了他的脑袋上方,没有打下来。
余小墨呆呆地仰起头,下一秒,那根触腕的尖端,忽然轻轻往下一探。
“啵。”
碰了一下他的小脑袋。
余小墨:“……?”
小家伙整只章鱼都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可那根触腕并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轻轻点了他一下。
“啵。”
这一次,力道比刚才还轻。
余小墨眨巴着眼睛,好奇怪呀。
这个大叔叔……怎么不打他了?
而此刻,海沟深处。余疏白同样陷入了沉默。
他盯着眼前这只小小的黑色章鱼,金色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几分难以理解的情绪。
刚才那一下,他分明已经挥出去了。可就在触腕即将碰到这小东西的瞬间,他竟然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这些年在寒渊海域里,他见过太多濒死的海族。
哭喊的,求饶的,装可怜的,他从来不会因此动摇。
可偏偏面对眼前这只幼崽,他竟然连一下都打不下去。
那种感觉十分古怪。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决定。
不能伤害他。
余疏白眸色微沉。
为什么?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章鱼。
通体墨黑,八条细细软软的触腕,圆滚滚的小脑袋上,长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看着不过三四岁。身形瘦小得可怜,触腕上的吸盘也比正常幼崽小了一圈。
最重要的是……
余疏白缓缓眯起眼睛。这只小章鱼,竟然没有精神力。
他试探着释放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在小家伙周身轻轻扫过。
没有,一丝都没有。可不知为什么,他越看,心底那股异样便越明显。
余疏白沉默片刻,忽然伸出一根触腕。
余小墨吓得立刻缩成一团。
“叔、叔叔……”
“别动。”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海水中响起,余小墨瞬间僵住。
小家伙立刻乖乖停住,连触腕尖都不敢再晃。
“好、好的……”
余疏白垂眸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怎么这么怕人?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触腕尖端便已经轻轻卷住了小墨的一条触腕。
小家伙浑身一颤,却没有挣扎。只是紧紧闭着眼睛,努力忍住发抖的冲动。
余疏白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放轻力道,将那条细细的触腕托了起来。
他仔细检查着上面的吸盘。
很小,有些地方还带着细微的擦伤,边缘泛着浅浅的红。
更奇怪的是,其中几枚吸盘的生长纹路,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余疏白微微皱眉,他将自己的触腕翻转过来,让尖端的一枚吸盘轻轻贴上小墨的吸盘。
两枚吸盘接触的瞬间,余疏白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细微的触感,顺着吸盘深处的感受器传了回来,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生理上的熟悉。
章鱼兽人的吸盘内侧,分布着大量用于辨别同族气息的化学感受器。
它们能分辨猎物、环境,甚至某些近亲之间极其细微的生物特征。
只是随着兽人进化,这种能力早已变得微弱,平时几乎没人会特意使用。
可就在刚才,余疏白竟然从这只小章鱼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令他心脏骤然收紧的熟悉。仿佛有某种深埋在本能里的东西,被轻轻碰醒了。
他死死盯着那条细小的触腕,这感觉……不对,太不对了。
余疏白的呼吸微微一滞。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这孩子……会不会是他的?
可下一秒,他便皱紧了眉。
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有过孩子?
余疏白试图回忆。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紧接着,几幅支离破碎的画面,骤然闪过。
一间温暖的房间,柔软的白色绒毯,绒毯中央,安安静静地放着一颗蛋。
那颗蛋并不大,蛋壳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而他正小心翼翼地用触腕将它圈在怀里,生怕碰疼了它。
画面一转,他似乎坐在窗边,低头望着那颗蛋。
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期待它破壳,期待里面的小家伙睁开眼睛。甚至还在想,等它出生以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要给它准备什么样的小床,要教它游泳,还要……
画面骤然破碎。
“唔……”
余疏白猛地收紧触腕,海水在他周身剧烈震荡。
那颗蛋……他真的见过那颗蛋!
而且,他很确定,自己曾经无比珍惜它。
可是为什么?它是谁的蛋?后来又去了哪里?
余疏白拼命想要抓住那些记忆,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张雌性的脸,年轻,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盛满了温柔的光。
她似乎正站在阳光里,低头对他说着什么。
可他听不清,只能看见她朝自己伸出手。
余疏白的心脏猛地一跳,又是她。
这些年来,他偶尔会梦见这个雌性。
尤其是在精神力失控、暴躁得几乎想毁掉周围一切的时候,只要那张笑脸在脑海里浮现,他便会莫名平静下来。
可他始终想不起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