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内,朱恭枵正躺在一张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床榻上,沉沉地睡着。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还在醉花荫,苏怜香正在给他弹琴,琴声悠扬,酒香醉人。然后画面一转,他忽然发现自己躺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四周站满了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正低头看着他,窃窃私语。
他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一缸温水里,浑身酥软,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看着他。透明玻璃杯没见过,但看上去很高级;
“皇兄醒了?睡得可好?”
朱恭枵茫然地看着四周——雕龙的梁柱,明黄的帷幔,鎏金的香炉……这一切,都不是他熟悉的醉花荫,也不是他家王府。
“这……这是哪里?”
“这里是紫禁城。”那张年轻的脸微笑着说道,“朕的乾清宫。”
朱恭枵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浑身无力,只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你是……”
“朕是朱由检。”年轻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皇兄,欢迎来到京城。”
按照辈分排下来,朱恭枵和朱由检是同辈,都是朱元璋第十一世孙,木字偏旁部首。
朱元璋给儿子们各定的二十个字辈都不一样。成祖朱棣(燕王)一系: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周王朱橚一系:有子同安睦,勤朝在肃恭,绍伦敷惠润,昭格广登庸。
朱由检朱由校的由字都是第十个。朱恭枵的恭字也是第十个。所以叫声皇兄合理…………
朱恭枵觉得自己一定是还在做梦。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明明记得昨夜在醉花荫,苏怜香正在给他铺床,他正准备宽衣解带,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现在,他躺在一张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床榻上,头顶是雕龙画凤的藻井,身旁是鎏金的蟠龙香炉,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这种规格的寝殿,整个大明朝除了紫禁城,不可能有第二处。
他再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依然使不上力气。崇祯见状,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在他背后垫了一个引枕,让他靠得舒服些。
“皇兄不必着急起身。太医说你酒力还未完全消退,再歇一歇便能恢复。”
不知道老太太下了多少药,现在还这副样子,也许是惊吓的吧;
朱恭枵靠在引枕上,喘了几口气,目光在崇祯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他虽然没有进过京,但崇祯的画像他是见过的——每年元旦,各地藩王都会收到朝廷赐下的御容画像,以示皇恩浩荡。眼前这张脸,虽然比画像上年轻一些,但眉眼五官,确实与画像一般无二。
“你……你真是陛下?”
“如假包换。”崇祯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到朱恭枵手中,“这是朕的贴身佩玉,皇兄应该认得上面的龙纹和字号。”
朱恭枵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和田白玉,温润细腻,雕着五爪金龙。这种形制和工艺,绝不是民间能仿制的。
他沉默了片刻,这感觉太真实了。
他试着把右手放在左手胳膊上,又放在胡须上。可养尊处优的他终究是舍不得掐一下自己或拔一根胡须,确认是不是梦,然后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真是假,不管是不是梦,自己都不能失了礼数。哪怕是假的,对方也定有所图,自己也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臣……周王世子朱恭枵,参见陛下。请恕臣不能起身行礼之罪。”
“皇兄不必多礼。”崇祯收回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皇兄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朕慢慢给你解释。不过在此之前,皇兄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御膳房已经准备好了早膳。”
朱恭枵本想拒绝,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于是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陛下了。”
崇祯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端着食盒走了进来,在床前的案几上摆开——一碗八宝粥,一个鸡蛋灌饼,两根淀粉肠。两个面包,一杯牛奶。简简单单,却基本没见过。
朱恭枵也确实饿了,端起唯一见过的粥碗喝了一口,死也得当个饱死鬼,这是老朱家的传统。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他试着又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愣住了。
“陛下,这……这……是白面做的?”
“嗯。”崇祯点了点头,“朕知道皇兄心中疑惑,先吃,吃完朕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朱恭枵不再多问,他吃遍了山珍海味,却是没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埋头把所有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又喝光牛奶和粥,这才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皇兄吃饱了?”崇祯站起身,“那便随朕来吧。”
两个小太监上前,替朱恭枵披上一件外袍,又扶着他下了床。他的腿还有些发软,走了几步才渐渐恢复正常。崇祯也不急,走在他身边,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
两人出了寝殿,穿过一道长廊,来到一座高耸的城楼前。朱恭枵抬头望去,只见城楼巍峨,飞檐斗拱,正中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鎏金大字——午门。
午门!
朱恭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虽然从未进过京城,但也知道,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只有皇帝才能在重大典礼时出入。
他站在午门下,仰望着那座高大的城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震撼,有敬畏,还有一丝荒唐。
这绝对假不了!
他到现在还是懵逼的,一个被圈禁在开封城里的周王世子,居然真的站在了紫禁城的午门下。
“皇兄,随朕上去看看。”崇祯说着,率先踏上了城楼的台阶。
朱恭枵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登。朱恭枵虽然养尊处优,但毕竟年纪大了,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歇了几次。
崇祯也不催他,每次他停下来,便也停下脚步。
他指着远处的宫殿给他介绍:“那边是太和殿,朕登基大典便是在那里举行的。那边是文华殿,朕平日里在那里召见大臣议事。那边是武英殿………”
朱恭枵一边听一边点头,心中却越来越震惊——这些宫殿的布局、名称,与他从书本上读到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终于,两人登上了午门的城楼。站在城楼上,整个紫金城尽收眼底——正南方是笔直的御道,一直延伸到永定门;东西两侧是整齐的坊巷,民居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西山如黛,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一阵寒风吹来,朱恭枵打了个哆嗦,但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眼前的景象。他生在开封,长在开封,四十多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开封城外自己庄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站在北京城的城楼上,俯瞰这座天子脚下的帝都。
“皇兄,”崇祯站在他身边,双手扶着城垛,目光望向远方,“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带到北京来吗?”
朱恭枵摇了摇头:“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崇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皇兄,你觉得,咱们大明的宗室制度,怎么样?”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恭枵耳边炸响。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宗室制度?那是太祖成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谁敢妄议?
但崇祯显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太祖皇帝定下宗室制度,是为了让朱家子孙世代享福,永葆富贵。
可两百多年下来,这套制度已经成了大明的毒瘤。宗室子弟多达数十万,每年消耗的禄米超过全国财政收入的三成。各地藩王对国家毫无贡献,却领着高额俸禄。
坐拥万顷良田,还不用交税,反而成了地方的负担。”
他转过头,看着朱恭枵,目光坦诚:“皇兄,朕说这些,不是在责怪你们。朕知道,你们也不想被当成猪一样养在封地里。可祖宗之法如此,朕也不能一朝一夕就改变。朕需要帮手,需要有人带头做出改变。”
朱恭枵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似乎猜到了崇祯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朕打算削减宗室俸禄,取消藩号,让宗室子弟自谋生路。”崇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朕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带头表态。所以选中了你。”
“臣?”朱恭枵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陛下,臣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的纨绔子弟,何德何能……”
崇祯打断他继续道:“朕需要一个真心为大明着想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应声虫。朕选中你,是因为朕知道,你心里有大明,有百姓。”
朱恭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寒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陛下想让臣怎么做?”
“很简单。”崇祯说,“你只要默默接受就好,你们的番号虽然取消了,但还能再升,明年朕会举办一场针对皇室的科考,从而选拔有能力的宗室子弟去做官、带兵打仗。
之后你们就跟普通官员一样,造福大明,为大明建功立业。不一样的是,外姓和别人最多升到国公,死后追封为王。而你们可以直接升到亲王,哪怕远房宗室,而且有实际封地,有军队,有子民的国王。
没能力的,朕分给他们几亩地,和普通百姓一样好好在家种地交税就好。”
朱恭枵沉默了,这不还是削藩吗?还是彻底的削。
朱由检继续说道:“皇兄你放心,朕提前告诉你考题,你明年必然会高中,也就是说,你必然会当上亲王!”
他懂了,自己就是那个“立木为信”的木,给人做榜样的。
他的眼角闪过一丝精光,但又觉得不可能,他索性问了出来:“陛下,这封地呢?难道要大明再次慢慢封出去?承西汉制度?和太祖时期一样?”
朱由检摇摇头:“不,朕不要你们这些宗室留在国内争权夺利,朕要你们去海外,为大明治下一片万世基业。
朕会在十年内开拓海外的疆土。打下一个国家就封出去一个王,你们自己带着愿意跟着你的百姓和臣子移民过去,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治理。
至于带出谁去,就看你们在做官期间的所做所为,和社交能力了,百姓和臣子愿意跟你走才行。
朕期待有一天,天下所有人都是朱家子民。所有人都穿汉家衣冠,都用汉字,都学汉家文化。朕期待有一天,万国来朝,来的都是朱家子弟,汉家臣子!”
朱恭枵听得目瞪口呆,他见过地球仪,知道世界之大。但他从未想过,崇祯竟然有如此宏大的野心。
“海外?”朱恭枵皱起了眉头,“陛下,这太难了,如今的大明…………”
“皇兄不必急着答复朕。”崇祯摆了摆手,“朕知道这件事太大,几个月前朕也不敢想,可如今不一样了,有祖宗保佑。你知道你是怎么来到京城的吗?”
他猛然一惊:“今日几月几号?”
“崇祯三年十一月初一,你昨晚戌时就在皇宫睡着了,之前你还在开封。是上面把你带来的,你当这个头,也是上面的意思………”
崇祯说着,又指了指天上。朱恭枵想到“祖宗”二字,他信了:“这……陛下……臣…”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又跪向太庙方向磕了几个头:“不孝子孙朱恭枵……愧对祖宗……臣对万世基业没什么兴趣。”
崇祯有些意外:“哦?”
“臣已经四十七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还有什么雄心壮志去打拼什么万世基业?”
朱恭枵苦笑了一声,“臣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开封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听听曲,喝喝酒。
不过大明竟然有如此机遇,臣回去定会在十年内,给大明培养一个合格的周王!”
这就是不想干了,把儿子推出来。崇祯也不勉强,他的长子朱绍烔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历史上说他开封城被水淹后不知所踪。
但没能和朱恭枵他们一起逃出来,说明他在最后一刻还在做事,否则以他世子的身份不可能逃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成祖说,绍烔是个不错的孩子,好好培养!”
朱恭枵再次磕头:“臣,谨遵陛下圣谕。臣不敢保证能培养出多么出色的继承人,但臣可以向陛下保证——臣会尽心尽力,绝不敷衍。”
崇祯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皇兄这句话,朕就放心了,走,朕带你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