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殿中传来嬴政低沉之声,“淳于博士,还有何事奏报?”
淳于越喉头微动,终是敛袖退下,“臣无事启奏。”
他仰首长吁,身影渐远于殿门之外。
……
“来,你先尝一口。”
赵国相府内,郭开面如枯槁,眼底青黑深重,指尖轻颤着端起茶盏,却迟迟未饮。
目光一转,拽过身旁侍女,将杯口递至她唇边。
那女子眸光骤缩,脸色瞬时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跪倒于地。
“相爷开恩!”
并非她胆怯,近来府中试毒之人,已不知埋葬几多。
一试必死,毫无例外。
如今谁敢饮相国之水?哪怕自己喝水都安生,唯独这杯茶,饮者必亡。
郭开闭目良久,心如刀割。
究竟犯了何等罪孽,竟连饮茶亦成煎熬?
当初设局谋害赵诚时,尚无波澜。
可自阴山谍府胡笳接连在秦境失联,一切便彻底失控。
起初查探内奸。
那些精锐胡谍,训练有素,怎料两日内无声无息消散于风雪之中。
连求救讯息皆未传出半句。
分明是敌方早已掌握确切情报,蓄势而发,方能令百战之士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思前想后,郭开断定:谍府之内,必有奸细。
……
郭开着手彻查内鬼,未寻得真凶,反遭刺杀。
若非及时服下解毒丹,早已魂归九泉。
那一击无声无息,突如其来,令人防不胜防。
事后数日,他辗转难眠,夜夜惊醒。
自此,亲调三队胡谍,布于府中各处,严阵以待,连飞虫也不许入内。
然刺客似从虚无中生出,渗透无痕。
密室、暗道、药粉、飞刃……手段层出不穷。
相府俨然化作炼狱。
食饭须提防毒饵,就寝恐遭偷袭,甚至踱步院中,脚下一陷,便是剧毒陷阱。
头皮阵阵发麻。
胡谍屡次阻截,终究无法止住伤亡。
索性令他们贴身护卫。
三队轮换,日夜不离。
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仍日日见人暴毙。
死状各异,令人毛骨悚然。
更骇人的是,刺客精通易容,潜伏于胡谍之中,数次几乎致其丧命。
可他始终未曾窥见其真容。
刺杀之后,身形遁去无踪。
仿佛凭空而来,又悄然消失,宛如幽灵。
他已不敢再信身边任何一人。
连最亲近的胡谍,如今也成了疑云。
刺客虽来,总得活命,怎奈进食皆成死劫。
无论吞下何物,入口即毒,烈如焚心。
旁人无恙,唯他一触便亡,三息之内,命断魂飞。
若非每口食物必先遣人试尝,早已身死八百次。
相府内人人自危,连饮水都战栗难安。
数日之间,形销骨立,面色青灰,宛如将殁之魂。
实在撑不住了。
“闭嘴,快喝!”
今日这水,哪怕拼尽性命也得咽下。
侍女垂首,咬牙含泪,将茶送入喉中。
郭开死死盯住她的每一寸神色。
一息……三息……十息……
竟无异状!
狂喜涌上心头,仰头饮尽,回味甘甜。
原来茶味如此清冽?
从前竟从未察觉这般滋味。
可为何腹中翻腾如绞?
郭开猛然变色,仿佛五脏六腑皆被毒蛇噬咬。
“神医——!”
声嘶力竭,踉跄奔出。
神医正从远道疾驰而来,尚未至前,银针已破空而至,直钉其额。
刺刺之声不绝于耳。
瞬息之间,额头密布银芒,如刺猬般耸立。
痛是剧痛,却莫名安心。
肠中灼热渐缓,似有灵力护持。
再度逃出生天,心潮起伏难平。
活着固然庆幸,可才刚饮下半盏。
“此毒为何?”
女医官身形挺拔,衣袂飘然,气度凌人,高出郭开一线。
她玉指轻挑,金针跃起,悬于指尖旋转。
针尖血丝微颤,黑烟悄然升腾。
声音清冷如霜:“断肠散,原为苦涩,经秘法调制后,无形无味,藏于日常。”
“能为此者,天下寥寥。”
“而能驱使如此多顶尖 ** 者,更是凤毛麟角。”
“郭大人,你究竟招惹了谁?”
他眉心紧锁。
赵诚浮现在脑海,却又摇首否决。
此人登位未久,怎可能拥有如此势力?
那些顶尖 ** ,向来不受金银驱使,即便能收买,出手一次也需倾尽家财。
见他神色凝滞,唐非愈轻叹一声,转身欲走,“我尚可救你三命,三番之后,恩怨两清。”
郭开为请动此人,耗巨资购得一株奇药,换得十次救命之机。
如今算上眼下这一回,已用去七次。
可眼前这局面,三次如何够?
纵是三十次,怕也不够用!
郭开猛然心惊,急声哀求:“神医,能否出手,铲除府中潜伏的刺客?”
唐非愈抬眸凝视,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另算价钱。”
此时郭开哪还顾得上成本,“神医但说无妨!”
“一株养神芝。”
郭开瞳孔骤缩,“此物……传闻仅存于传说之中。”
据说东海之外有祖洲,其上生有不死之草。
形如菰苗,高三四尺,人死三日者,覆以草叶,即刻复苏,常服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战乱频仍之际,尸横遍野,有鸟似乌,衔此草覆于死者面,当即坐起,重获生机。
此事流传极广。
曾有君王遣使求问鬼谷先生。
先生答曰:“此草出自东海祖洲琼田,亦称养神芝。
叶若菰苗,丛生而长,一株可活一人。”
后始皇帝病体日渐衰微,闻此讯后,亲派徐福率五百童男童女、数艘楼船入海寻觅,终未归返。
连一统六合的秦始皇都寻不到,郭开又怎会拥有?
唐非愈不过虚张声势,明知此物稀世难觅,正趁他性命堪忧,试探其底细。
倘若这权倾朝野之人真有藏匿,岂不是白赚?
“罢了,那就十株天山雪莲。”
她再次抬价,却见郭开只略作迟疑,随即咬牙应下。
相较性命,钱财不过浮云。
“可以,只是雪莲难存,需些时日筹备。”
“雪莲到手之日,便是我动手之时。”
郭开焦急万分,半个时辰便凑齐十株。
唐非愈接过,以秘法炼制,封入玉匣,可久藏不腐。
凝视盒中雪莲,她唇角微扬。
“那两个不成器的师弟,闯荡江湖多年,总算有点模样了。”
“有他们联手,郭开这奸相,该掏空家底了。”
当夜,郭开相府深处,金针破风,暗器纵横。
子夜时分,地上横陈三具刺客残躯。
郭开终于得享片刻安眠。
秦王政十七年,春寒未褪,朔风拂面。
阳翟城外,赵诚裹着爵服长氅,端坐高鞍之上,缓行而来。
身后八名亲卫紧随,数十辆马车迤逦而行。
“颍川郡守王腾,恭迎将军驾临!”
郡守率众官迎候,声势不凡。
虽已削爵为郡尉,赵诚威望依旧如旧。
即便仅余少上造之衔,仍压王腾数级。
“王郡守不必多礼,大王命我镇守此地,不过同僚之谊。”
他下马摆手,神色淡然。
王腾拱手肃然,“将军曾为我秦开疆拓土,如今暂驻颍川,实乃暂居。”
“待战事再起,必倚仗将军锋锐之姿。”
“府邸已备妥,请随我入内。”
王腾领路,众官相随,步入宅院。
诸般事务皆已安排周全,宴席定于今夜,为赵诚接风洗尘,随即告退。
“不愧是昔日内史出身,行事滴水不漏。”
赵诚踏足宅中,恍若归家。
陈设格局与咸阳别无二致,唯规格稍逊,面积反更宽广。
王腾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众人皆道其被贬,避之不及。
唯王腾如此礼遇,岂非另有所图?
赵诚今后攻韩,尚需其助力,这晚宴,自然不可推辞。
宴席间,群臣争相敬酒。
“少上造不知,我颍川士卒多由本地青壮征召,亦有残存韩兵遴选而成。”
“听闻将军将至,无不面露惧色,夜半惊醒,口中呼喊血屠阎罗。”
“足见少上造威名震世。”
众官目光投向王腾,王腾则望向赵诚,见其神色不动,这才含笑。
一笑,则满座皆欢。
气氛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