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言将军有异心者,自己才是逆贼!”
“平时不见他们上阵,战事将起,却反来阻挠!”
次日,赵诚未现身血衣军营。
其被贬颍川之讯,更激起将士愤慨。
军中骚动,铁甲铮鸣。
血衣军更是怒火焚心。
待见蒙恬到来,众将齐涌上前。
若非蒙恬曾与赵诚同袍共战,早已被撕成碎片。
“蒙将军,赵将军真被贬至颍川?”
“谁在构陷我们将军?”
“告诉我 ** ,我等必让那人血债血偿!”
“唯有将军能统率血衣军!”
蒙恬静立良久,终是轻声一叹,“此乃外邦设下的毒计,借这封密函挑拨圣心。
阿诚本就威望卓着,更兼武艺超群。”
“这般手段,直击人心。”
“但已遣人彻查,不久之后便能还他清白,诸位暂且镇定。”
扶苏垂耳倾听,忽而转身疾驰,奔向咸阳宫。
“扶苏!”
蒙恬急追,却见如今的扶苏步履如风,身形矫健,竟难追及。
他一路狂奔,冲入咸阳宫,直扑章台宫。
早有耳报的淳于越已在道上等候,捻须含笑。
得意门生终归归来,再不必受那血屠荼毒!
公子啊,这一回,先生定护你周全!
望着那小小身影疾行而来,直扑自己怀中,淳于越眼眶发热。
可待看清扶苏肤色如古铜,眉间刻着坚忍与疏离,心头骤然一紧。
瞧瞧,瞧瞧!
不过数月,昔日温润如玉的公子,竟成了粗犷莽夫!
那血屠,简直是误尽苍生!
我苦心栽培多年之人,怎会短短时日便面目全非?
若再如此,何以成器?
幸而我暗中布局,巧布时机,终将血屠扳倒,才救回公子!
“公子,臣来迎你归学,请——”
他躬身行礼,欲引其返宫。
扶苏却如疾风掠过,未作丝毫停顿,擦身而过,只余一阵劲风拂面。
淳于越僵立原地,目光茫然。
怎会如此?
公子,为何视我如无物?
难道多日未见,竟已形同陌路?
必是那血屠施了邪术!
他痛悔交加,转身急追。
“公子,快些……慢些啊……”
追至章台宫前,已是气喘如牛,靠墙而立,胸口起伏如鼓。
而扶苏气息平稳,跪在嬴政面前,额头重重撞地,毫无迟疑。
“扶苏恳请王父收回成命!”
淳于越闻言,心下一松,眼中泛光。
原来并非冷落于我,而是先求陛下解禁,方可重返学宫,日后专研儒道。
太好了。
公子终究未忘师训,君为先,父子为重,纵使归返,也知礼法当先。
嬴政眉峰微蹙,这小子又在闹什么?
赵诚刚去,便有人与他正面相抗?
“你要寡人收回何令?总得说个明白理由。”
扶苏伏地不起,声音低沉。
“赵将军纵然对敌狠厉,却绝非背国之徒。
其心向秦,无时不在为国谋虑,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他为大秦冲锋陷阵,蒙受屠戮之名;
亲手诛杀墨吏,甘担削爵之罪;
更倾尽心血创炼体之术,日夜操练士卒。”
“如此国之砥柱,岂能因谗言构陷,便遭罢黜?”
“王父切莫中了敌国诡计,让忠良寒心,令仇敌得意!”
语调沉稳如钟,再不见往日怯弱,反有铁血之气。
淳于越闻言浑身一颤,眼前发黑,几乎呕血。
公子怎可为那血屠辩护?
完了,一切都完了!
公子已被妖邪所惑,竟将残暴之徒视作忠臣,称其为国之栋梁!
这简直是认贼为父!
淳于越怒极,双手颤抖。
嬴政却眉间微动,浮出一丝欣慰。
这是第一次,他在扶苏的违逆中,品出几分赞许。
扶苏,终究长大了。
他敛去笑意,神色转冷,面若寒霜。
“你说赵诚无叛国之心,如何佐证?难道仅凭你一人之言?”
扶苏咬紧牙关,一时无策。
若仅靠他一句担保,赵诚又怎会落得被贬颍川之境?
心中急转,忽生一念,惊骇而大胆。
念头渐炽,如火燎原,再也挥之不去。
忽而起身,挺身立殿,气势逼人,竟有锋芒外露!
少年之声响彻宫室:
“陛下!臣愿亲率血衣军伐赵,只求赐赵将军一战之机,随臣出征,速灭赵国,以明清白!”
字字如钉,铿锵决绝。
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一声闷响——
淳于越直挺挺倒下,翻白眼昏死过去。
眼前彻底漆黑。
完了……再也回不去了。
公子已成了另一个小屠子!
嬴政亦怔住,似第一次认识扶苏,上下审视。
“你要领血衣军攻赵?”
虽早有预感,可真见此景,仍难掩震惊。
昔日扶苏还因征战杀戮忤逆自己,屡次劝谏,主张仁政义战。
如今竟要亲率血衣军征讨赵地,只为洗清赵诚冤屈。
嬴政默然不语。
扶苏再度逼近一步,目光如刃,“若王父不信旁人,便由臣代领这支铁血之师。
臣虽无统兵之才,却有王父所赐信任。”
“赵将军纵然得王父青睐,亦难掩其治军之能。”
“唯愿王父待战事既定,能重拾对赵将军的信任,再启国柱之用。”
殿中少年声线斩金截铁。
嬴政垂首静立,久久未动。
追至殿外的蒙恬怔在原地,唇角悄然浮起笑意。
多日来,他常于营帐间见那两人并肩而立。
或授业解惑,或对坐论道,又或目睹扶苏被赵诚严苛锤炼,痛呼连天。
竟是未曾察觉,扶苏早已将阿诚视作心腹。
正思忖时,脚边忽有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裤脚。
蒙恬惊觉,急抓腰带。
二人拉扯间,淳于越颤巍着起身,“万万不可!绝不可行!”
他不顾一切冲入殿内,重重跪倒。
“陛下!此举实属荒谬至极!”
“公子必是被血屠蛊惑心智!”
“文弱之躯从未执掌千军,如何驾驭这群凶煞?”
“若赵诚暗中操控,借公子之名行叛逆之举,邯郸未破,咸阳已乱,谁来担此大过?”
“攻赵乃国运所系,须谋定而后动,岂可因一己私怨,拿将士性命、天下大业作赌?”
“陛下!公子年少懵懂,尚可宽恕,但兵符权柄,断不能轻付!”
“赵诚早有通敌之嫌,若借公子之手重掌血衣军,密信所载‘分秦合谋’,岂非成真?”
“臣恳请陛下明察,莫让大秦根基,毁于一时意气!”
他缓缓侧身,目光如霜,“淳于博士,其一,血衣军将士并非暴戾之徒,皆是性情磊落、肝胆相照的忠义之士,他们心系秦国,忠于王父,待我亦如手足兄弟。”
肩背挺直,原本单薄的身形已显坚毅,棱角分明。
“其二,统兵伐赵,权柄在我,何事皆由我承。
邯郸未陷,咸阳先危之说,绝无可能。
身为王父嫡长子,此等重责,我自能扛起。”
话音落地如铁,“其三,攻赵乃国之重务,当慎选将才,而大秦诸将中,谁人比赵将军更锋芒毕露?”
“还其清白,乃为国事,岂容言及私心?”
他神色沉定,逐条驳斥,竟令淳于越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忽然间,他察觉眼前少年,早已非昔日稚子。
竟已生出擎天之势。
究竟从何时起,蜕变至此?
嬴政静观扶苏力辩淳于越,心底泛起无声暖流。
在扶苏身上,他看见了担当,看见了勇毅,看见了不屈,看见了铁骨铮铮。
这些,与昔日所习儒学并无相悖。
反使那股浩然之气更加厚重。
不再虚浮缥缈,而是有了根基,有了依托。
从前的正气,源自书卷;如今的气度,来自千锤百炼。
于严苛炼体中磨砺,在尸山血海前淬火,在军营同食共寝间铸魂。
浩然之气,早已深植骨血。
未曾因变而堕入恶道,亦未因武而弃文雅。
只是拨开迷雾,回归本真。
愿以铁腕行仁义,纵背不仁之名,亦无悔。
嬴政佯作怒容,“你可想清楚了?”
扶苏不带迟疑,“臣已决。”
嬴政抬手,“那就交予你统领血衣军,蒙恬为副将辅佐。
战事一启,即授虎符,赴颍川郡领军。”
“至于赵诚之事,若你敢担此责,便由你做主。”
“臣,领命!”
扶苏躬身领旨,转身离去,步履铿锵,颇有龙腾虎跃之姿。
然而周身气息,并非杀意滔天,而是浩然充盈,正气凛然。
淳于越凝望其背影,终是沉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