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为秦首灭之国,当行秦制,收缴器物簿籍,校正度量衡,统一文字,编户齐民,徙民实边。
嬴政颔首,玉簪冠缨微颤,“善!即以颍川为范本,命内史腾星夜赴任,诸卿依李斯所奏,各司其职,三月之内必使韩地尽归秦法。”
即刻下令赵诚、蒙武部回师。
想到赵诚即将凯旋归来,嬴政神色略显凝重。
朝堂效率极高,不过半日,内史腾便率众官员启程前往韩境。
韩地早已被赵诚打得支离破碎,威名远播,百姓闻之色变。
韩王已被生擒,诸城池由蒙武派兵驻守,全境彻底掌控。
一切顺遂如常。
王腾将至新郑之际。
赵诚正指挥一群王公贵族修筑城墙,搬运粮草。
这些贵胄平日锦衣玉食,何曾干过粗活,个个叫苦连天,灰头土脸。
起初尚有人佯装不会,被赵诚当场斩杀数人后,人人争先恐后,比民夫还卖力。
民夫则被遣至一旁,眼睁睁看着达官贵人挥汗如雨,只觉天地翻转,世道颠倒。
赵诚大马金刀端坐城墙高处,一边监工,一边听雪幽讲解星理。
数日过去,星理已尽数掌握,开始研习观星入脉之法,对占星术亦略有心得。
其悟性之高,令雪幽震惊不已。
此类秘传,纵是雪家天资卓绝者,亦需数年苦修方能初窥门径。
而赵诚不过数日,便融会贯通。
她身为雪家当代圣女,当年为通晓星理,苦思一年有余,才勉强入门。
此刻愈发确信,眼前之人实乃异数。
原以为可借阴阳术艰深晦涩,拖延传授时日,或能寻得脱身之机。
岂料不过数日,阴阳术已为其参透大半。
她如今讲授的速度,竟已跟不上赵诚的领悟之速。
何等惊人!
“……雪家阴阳术以炼神魂为本,辅以食气,神魂强,则可窥天机,元气充,则能施咒杀敌。”
星辰流转之理与诸脉交汇之处,正是修者凝炼元气的核心所在。
以神庭接引天机星辉,神庭牵引计都之影,百会呼应天枢之力,太阳穴则感知紫薇光辉。
观星入脉已属艰险,更遑论感应星辰而开启灵窍。
纵使资质过人,亦可能滞留此境数十年,乃至一生难破。
雪幽静立讲坛,字字清晰,毫无藏匿之意。
前日族中来信,命其即刻返家,却特意叮嘱:若无要事,暂且留于赵诚身边。
那封信里言辞隐晦,唯有一句格外沉重——族运将倾,慎之又慎。
她心知肚明,家族早已察觉灭顶之灾的征兆。
反倒因此松了口气。
非是她胆怯,而是家中诸多长老也皆退避三舍。
雪家能存千年,岂是侥幸?
向来懂得顺势而为,进退有度。
赵诚凝神聆听,将可悟之处尽数纳入心间。
无法参透者,则深记于魂魄,待归后反复推演。
旁人听法一日,不过一瞬。
他听罢回府,闭关推演,等若经历数十上百载光阴。
学得怎会不快?
正思忖间,远方官道尘土飞扬。
旌旗猎猎,秦军列阵而来。
为首的队伍插着秦国龙纹大纛,随后是身着朝服的文官,以及整装待命的郡兵。
赵诚轻抚铠甲,唇角微扬,“终于到了。”
内史王腾率众刚至城外,抬头便见城头之上,一道身影缓缓起身。
那少年披挂重甲,身形如山岳耸立,坐时稳若磐石,一站起,便似擎天巨柱横亘天地。
即便此刻并非战时,周身煞气仍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隔远望去,竟令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仿佛天地骤然失序。
只见他踏出一步,直面城外,声如雷霆:“来者何人?”
刹那间,天地似被压塌,一股无形巨力轰然碾压而来。
王腾身后诸官顿时惊惧失色,马蹄停驻,几名胆小的马匹猛然跪倒,将骑手甩飞于地。
阵中一片慌乱,秩序尽失。
连王腾也不由变色。
“此子莫非便是那新晋将帅赵诚?威势如此惊人,当真骇人心魄。”
他强作镇定,高声喝道:“赵将军,吾乃王腾,曾任内史,今奉大王之命,执掌颍川郡务。
前来接管新郑,查封韩王旧藏,收缴舆图、户籍、律令文书,押送咸阳御史台。”
赵诚朗笑一声,竟从城头纵身跃下,衣袍翻飞如翼。
“快快进城,本将久候多时。”
“未免……未免也太……”
众人喉头哽住,一字难吐。
赵诚缓步前行,步伐如龙游渊,虎跃山林,轮廓渐显于眼前。
眉目含笑,可那森然杀意却如寒刃出鞘,难以掩藏。
王腾强压颤抖,迎上赵诚目光,只觉似有烈阳灼面,心神剧震。
奇事!
这少年怎生与大王如此相像?
“郡守还愣着作甚?”
赵诚轻拍马背,马匹瞬间温顺前奔。
王腾惊醒,急欲下马行礼,奈何坐骑不听使唤,只得奋力一跃。
落地跪拜,声音微颤:“王腾参见上将军。”
“上将军?”
赵诚轻挑眉头,“我不过奉命暂领军务,岂敢当此尊称?”
王腾含笑,“陛下已定封赵将军为大良造,授上将 ** ,只待回咸阳便正式加爵,届时自可称上将军。”
“陛下有何谕令?”
“命将军即刻班师,凯旋归京。”
赵诚闻言轻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此处早已无趣,他早盼着离去。
率众入新郑,押韩王及宗室入营,余者交由王腾处置,随即点兵出城,直取咸阳。
沿途秦制推行,如风卷残云。
各处颁行秦铜权衡、度量,废除旧制。
禁用蝌蚪文,改以李斯所书《仓颉篇》为教本,郡吏轮训秦篆。
官文市契,必用正体,违者罚缴甲盾。
又依“什伍连坐”
之法重编户籍,凡境内男女皆列名册,载明年龄、田产、资财,严禁隐匿人口。
途中所见,多是韩地豪族,全族押解,远徙陇西、北地戍边。
另有秦民长队蜿蜒如龙,迁往颍川,与韩人杂居,传习秦礼。
赵诚一路而行,韩民畏若豺狼,秦人敬似神明。
“血屠阎罗”
之名,越传越盛。
他心中苦笑。
韩人传尚可理解,怎连秦人也广为议论?还满脸欣喜?
不知这恶名,已传至何处了……
“血屠阎罗?”
蒙威听着禀报,忍俊不禁。
“这小子在韩地杀的,声名竟已至此。”
王远亦笑,“八日灭韩,所至皆屠,非血屠阎罗,又是什么?”
蒙威轻哼一声,眼中闪过狡黠,“你懂什么,这是兵法谋略,突袭韩都,沿途必斩敌军精锐,否则后患无穷。”
王远冷嗤,唇角微扬,“这话不用你说也明白。
可这在别国是 ** ,在我秦军却是荣耀,赫赫威名!”
蒙威仰头大笑,满脸得意,“赵诚入伍不过数月,便破韩都,名震列国,此等功勋,我慧眼识英,实属不凡!”
王远懒得搭理他那副得意模样,目光沉静如水。
“几日前,韩地已设为颍川郡,按行程推算,他该回师了,不知会不会经由此处。”
蒙威咧嘴一笑,“建议你提前备些粮草,这少年六千轻骑疾驰,绝无辎重随行。
只要未与我兄长汇合,迟早要停驻于此。”
王远摇头,“不合律令,至少得验虎符方可调拨。”
话音未落,一名守城士卒飞奔而至,脸色发白,却难掩亢奋。
“报——”
“城外,赵诚将军率六千铁骑列阵,求调军粮!”
蒙威狂笑,指尖轻点王远,率先踏出府门。
王远挥手命人备粮,随即紧随其后。
跨出司马门时,二人同时怔住。
眼前六千铁骑如山岳压境,杀气凝成实质,浓烈得几乎遮蔽天光。
阵前一将身披重铠,巍然端坐战马,宛如铜铸铁浇,周身血煞之气翻涌,令人胆寒。
此刻蒙威才恍然,为何那守卒面露惊惧——并非激动,而是被这股军势震慑所致。
非但城卫将士心颤,连他亦觉心头一沉。
赵诚遥见蒙威,翻身下马,快步迎上。
“蒙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