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奎将账本摊开，笔尖停在纸面上。马老把两枚龙洋放在柜台边，手指在银元的边齿上轻轻捻过。何守成没有催，端着茶缸坐在一旁。
“我给一百一一枚。”马老说。
二奎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1枚？”
“你要是嫌少，我就不要了。”
二奎赶紧摇头。
“不是嫌少，是……比我想的要高。”
“收的时候想没想过能卖多少？”
“大概的价格想过。就是没敢想这么多。”
马老拿起其中一枚，在灯下转了一圈。
“这两枚保存得还行，船帆上的细处也没有磨损。你们收货的时候没有看走眼。”
二奎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连忙低头写账。
两枚龙洋二百二十块，香炉八块，木盒六块。马老将钱一张张数出来，先把两沓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又添了几张零钱。
二奎数了两遍，才将钱收进柜子。
他收钱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捏着钞票边缘，怕一用力，这些钱便从指缝里溜走。
“马老，剩下那些普通银元，您真不要？”
“你想让我替你把货仓也清空？”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
“普通货我手里有的是。你们跑一趟乡下，带回来一堆大家都有的东西，浪费的是自己的时间，赚的是几块零钱。这样的买卖，做得越勤快，本钱压得越多。”
二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林野一直没说话，此时将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这趟能卖得好，是因为那两枚龙洋。”
二奎把布袋系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别回去以后看见银元便往回收，普通货占了本钱，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了，你手里反倒没钱。”
“可是乡下人拿出来的东西，很少有有价值得物件。”
“没有捡漏空间就别收，也别急着掏钱。你有看不懂得物件也可以问清楚来路，把尺寸、品相都要价记下来，回城找何掌柜参谋参谋。”
二奎抿了抿嘴。
“那卖家要是不肯等呢？”
“那就让他卖给别人。”
“真碰上好东西呢？”
“好东西不会只给你一个人留着。你怕错过，别人就会看出你着急收。”
何守成在旁边翻着账本，听到这里，手指压住了纸角。
“林野这话说得对。下乡收货，先收眼力，再收东西。你现在能认真假，可价格、版别和卖家心思还得继续琢磨。”
二奎把刚写好的那行字划掉。
“我这次是不是把那几枚普通银元收贵了？”
“贵不算太多。”何守成说，“你第一次自己跑，怕人家嫌你不懂，掏钱快了些。下回别急着给价，先听卖家怎么讲。”
“我一听他夸东西，就觉得不能让人家吃亏。”
林野瞧了他一眼。
“你做买卖还替卖家心疼？”
“我就是觉得人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卖得太低不厚道。”
“你要真把价抬到卖家满意，回头你自己喝西北风，谁替你补差价？”
二奎被说得低下头。马老将茶缸往前推了推。
“这小子心不坏，做买卖却不能只凭心。卖家若真舍不得，就不会把东西拿到你面前。人情可以留，价钱也得算。”
何守成从柜台下拿出几张纸。
“这里记着几种常见的稀少版别。你下次去村里，遇到老人家拿出一堆旧钱，先看有没有这几类。铜钱也别只盯着个头大，有些小钱存世少，反而有人专门找。”
他将纸铺开，指着上面的图样逐一说明。
二奎挪到柜台旁，手里的笔一直没停。遇到听不明白的地方，他就把那一行圈出来，等何守成重新讲。何守成说到银元边齿和包浆时，还取出几枚真货，让二奎在手里反复摸。
“别光记名字。”何守成说，“货到手里，书上的图样只能帮你认识，最后真假还得靠你自己判断。”
“那我得学习多久？”
“到别人拿假货糊弄你，你一眼就能辨别。”
二奎嘀咕：“那不是得练一辈子？”
“你以为看东西是学骑车，摔两跤就会？”
林野坐在旁边喝茶，听着两个人一问一答，没再插嘴。二奎跟着他出门，也学会看别人脸色。慢是慢了些，总算是成熟了。
马老将挑中的几样东西收进皮包。
“以后有品相好的银元，先给我留消息。普通的我就暂时不要了。”
“谢谢马老，我记住了。”
“还有，别让人看见你兜里带着一大笔钱在村里乱晃。”
二奎立刻应下。马老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他。
“下次收东西，先把卖家说的故事放一边。东西是什么，值多少，还得你自己看。”
“那要是故事也是真的呢？”
“故事真不真先不管。你是买东西，不是听书只要东西物超所值就值得收。”
说完，马老拎着皮包走远。
何守成送到门外，回来时天已经暗了。铺子里的煤油灯换了新灯芯，火苗稳稳立在玻璃罩里。
林野看了眼墙上的钟。
“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记。”
“我把这页写完。”
“你嫂子还叮嘱我不要太晚回家。”
二奎笔尖一顿，笑了起来。
“差点忘了，你已经是订婚的人。”
何守成将账本收进抽屉。
“回去吧。账本放我这儿，明天再过来拿。”
林野和二奎告别，推着自行车出了铺子。
街上的灯刚亮，晚风从巷子里穿出来，带着饭菜和煤烟的味道。林野骑上车，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枚龙洋卖得好，二奎也高兴了一阵，往后的路却不能只盯着这一回。生意要做得长久，得让他慢慢学会收好物件。
车轮压过石板路，林野加快速度，往家属院赶去。陈桂兰大概已经把晚饭摆上桌。
在林野家门口分开，二奎骑车往自己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