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房的账目分了几个人的手,宋礼元只管其中一摊,另外几摊分别攥在刘主簿和他手底下两个账房手里。
刘主簿是洛城王从京城带过来的老账房,五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铜边眼镜,平日里话不多,可算盘打得飞快。
宋礼元进了粮草房之后先跟着他学了半个月的规矩,每天早上去他案前领当天的簿子,晚上把记好的册子交回去。刘主簿翻了翻他记的账,没有说什么,把册子搁在案角让他第二天接着来。
粮草房里还有一个姓孙的账房,管着后营兵卒的口粮发放。那人四十出头,圆脸,嘴角总挂着一层笑,可宋礼元注意到他经手的口粮账目跟粮仓里实际进出的数目对不上——每回差的不多,可积少成多,两个月下来差了将近二十石。
宋礼元把那些对不上的条目记在私下的一张纸上,又核了两天,确认那二十石粮食是孙账房做了手脚。他把那张纸搁在刘主簿的案上。
刘主簿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变,只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当天下午把孙账房叫进了里间。孙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第二天就没再来粮草房了。
这件事传到了洛城王的耳朵里。他在主帐里把宋礼元叫去,打量了他一阵,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前几次松快了些:“你倒是眼尖。孙账房在粮草房里做了三年的手脚,刘主簿都没查出来,你来了半个月就揪出来了。行,往后粮草房的账你跟着刘主簿一块儿看,进出都过你的眼。”
宋礼元应了退出去。出了主帐之后他朝粮草房的方向走,步子不快,心里把洛城王方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洛城王让他跟着刘主簿看总账,表面上是大用,可总账上那些数字他前阵子已经翻过一遍了,每一笔都对得上,粮草的进出、口粮的发放、营盘工事用料的折算,全都规规整整的。如果那些数字都是真的,山坳里那座矿挖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
他把这件事暂且搁下了,每天照常去粮草房跟着刘主簿看簿子。刘主簿对他的态度比从前和气了些,偶尔会把几本压在手底的旧账翻出来给他看,说是“早年间营盘的底子”。
宋礼元把那几本旧账翻了一遍,里面记的是两三年前的粮草进出,数目跟现在比起来小了不少,可条目格式和记账方法跟如今的册子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破绽。
那天夜里宋礼元从粮草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他沿着营盘中间那条路朝自己的小帐走,经过主帐后面那排矮帐的时候看见其中一间帐子里还亮着灯。
那间帐子是刘主簿的住处,帐帘半掩着,里面传出来低低的说话声。宋礼元放慢脚步从帐子旁边经过,耳朵里钻进几句话——是刘主簿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安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正本我已经收好了,搁在王爷帐子里那个暗格。粮草房那几本都是抄出来的,数目对得上,查也查不出什么。”
另一个声音接了话,是洛城王的随从:“王爷说让你盯紧那个姓宋的,别让他碰正本。”
刘主簿应了一声。宋礼元从帐子旁边走过去了,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偏头去看。他走回自己的小帐里坐下来,把帘子合拢,在黑暗里坐了好一阵。
粮草房那几本账册是抄本,数字规规矩矩的,正本藏在洛城王的帐子里。他这些天翻的那些账目全是别人提前备好的,让他看什么他就看什么。
第二天上午他趁着去主帐送粮草签单的机会在帐门口站了一息。洛城王的帐子比别的帐大了一倍,案后那面帐壁后面有一道用布帘遮着的夹层,他进去送东西的时候余光扫见过那道帘子。
他收回目光把签单搁在案角退了出来,回到粮草房之后照常翻簿子,可当天下午他找了个空子去了营盘东侧那排小帐。暗哨正在帐里擦刀,见他进来便抬起头。
宋礼元在桌边坐下来低声说了几句——矿上的正本账目藏在洛城王帐子的暗格里,粮草房的都是抄本。暗哨听完点了点头,把刀收进鞘里。宋礼元没有多留,说完起身出去了。
当天夜里暗哨出了营盘朝南边的方向去了。宋礼元躺在自己帐里的毡垫上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洛城王让他看总账是试探也是围堵,把真账藏在帐子里,拿假账让他翻。
可他现在知道正本在哪儿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帐外的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山坳方向的土腥气,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暗哨在第二天夜里回来的。他从南边绕了一圈进了营盘,摸到宋礼元那间小帐里,把刘主簿家的情况说了一遍——家里三间瓦房,一个老婆两个儿子,院子里有个小库房,库房里堆着粮袋和杂物。
他把库房翻了一遍,墙角和柜子后面都查了,没有暗格也没有夹层,账册不在家里。暗哨说完补了一句:“他家里干干净净的,正本只可能在营盘里。”
宋礼元坐在桌边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粮草房他们翻过两遍了,那些册子都是抄本。刘主簿的住处他也去过一回送签单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只有几本零散的旧账。
如果正本不在刘主簿家里,也不在粮草房,那就在洛城王的帐子里。那天夜里他听见刘主簿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正本我已经收好了,搁在王爷帐子里那个暗格。”
他把这个判断跟暗哨说了。暗哨听完点了点头,说“我找机会摸进主帐看看”。宋礼元想了想,说“别急,洛城王的帐子白天夜里都有人守着,你一个人进去太险。等个合适的时机。”暗哨应了,转身掀帘出去。
矿上这边,穆芷在碎石堆旁边蹲了十来天,跟棚子里的人越来越熟。那个叫老陈的矿工隔三差五跟她说几句,把她当成了能说话的人。
这天下午歇工的时候老陈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新巷子那边这两天要出矿了,听说这一批要往上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