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营盘之后他先去伙食房把调料搁下,然后朝营盘东侧那排小帐走去。那排帐子里住着几个从京城跟来的随从和传令兵,其中有一个是皇帝派来给他递消息的暗哨。
宋礼元走到那间帐子门口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他掀帘进去,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纸笔写了一封短信,把矿上抓人、附近村子失踪、大三说的那几个村名和户数都写了上去。
写完把信折好封进竹管递给那个暗哨,让他赶最快的马送进城。暗哨收了竹管塞进贴身衣袋里,掀帘出去了。
宋礼元坐在帐子里把那封短信里的内容又过了一遍。他把笔收好站起来,掀帘出了帐子朝伙食房走去。
院子里赵厨子正在灶台前面剁排骨,看见他回来便喊了一声“把这筐菜洗了”。宋礼元应了一声走过去蹲在井台旁边洗菜,把袖子卷到肘弯上面。营盘西侧主帐的方向传来一阵说话声和马蹄声,他偏头看了一眼,几个穿便服的人从主帐里出来上了马朝山坳的方向去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洗菜,水从指缝里淌下去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暗哨是第三天夜里回来的。
他摸进宋礼元帐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帐里没点灯,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照出一小条灰白的光。暗哨在铺位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他昨夜摸进了矿场附近那个衙门的后堂,翻了近两年的报官登记册。
册子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关于村民失踪的呈报。他又翻了底下几个村子的户籍册,上面倒是有几户人家注了“迁出”两个字,可迁出的日子跟大三说的那些失踪时间对不上,有的早有的晚,像是被人后补上去的。
宋礼元在黑暗里听完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他把暗哨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衙门登记册上没有失踪呈报、户籍册上注了“迁出”、时间对不上。
有人把报官的记录抹掉了,又在户籍上补了几笔。能做这件事的人得管着衙门,还得管着户籍。洛城王到边关之后督的是防务,可防务之外的事他有没有插手,明面上看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宋礼元起来之后在伙食房把灶火生上,熬了一大锅汤。他熬的是骨头汤,加了枸杞和几片姜,熬到晌午的时候汤色浓白,香味从灶房里飘出去,在营盘后营那片空地上散开。
赵厨子凑过来闻了闻,说了句“火候够了”。宋礼元把汤盛进一只大碗里端起来朝主帐的方向走去。
洛城王正坐在案前翻一份文书,看见宋礼元端着汤进来便把文书合上搁在一边。
宋礼元把碗搁在案角,退后一步站着,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王爷,伙食房那边的事臣做得差不多了。臣想跟王爷讨个别的差事。”
洛城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搁下来之后看着他:“什么差事?”
“臣想在营盘里多担些事。”宋礼元说,“文书、账目、采买调度,臣都能做。王爷若用得着臣,臣愿意多出些力。”
洛城王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阵,嘴角那层笑不急不缓地浮上来:“宋世子有心了。
你在伙食房做得不错,赵厨子跟老夫说你把账目理得清清爽爽的。可营盘里的差事都是定好了人的,一时半会儿没有空出来的位子。你再等等,有合适的差事老夫叫你。”
宋礼元应了声退出去。他回到伙食房把那只空碗搁在案板上,蹲在灶前把余火拨了拨。
洛城王那句“再等等”说得不急不缓,可意思很明白——他还没打算让宋礼元碰更核心的事。宋礼元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想了一阵,把灶台上那几味调料和药匣子里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当天下午他熬了一锅新的汤,这回是给营盘里那几队巡逻的兵卒熬的。汤里他搁了一味药——那味药他从前在师叔的药庐里见过,叫“润肠草”,单用没事,跟肉汤里的油脂混在一起煮久了就会让人跑肚。
他熬好汤之后盛进几只大桶里搁在伙食房门口,巡逻的兵卒歇班回来舀着喝了。第二天一早营盘里就乱了套——昨夜里巡逻的几队人有一大半跑了几趟茅厕,后半夜连站岗的都换了三拨人。
洛城王上午把赵厨子叫去问了一趟。赵厨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王爷问昨天吃的什么,他说骨头汤和炖菜,王爷没再往下问。
宋礼元站在灶台前面切菜,听完之后没有抬头。当天下午洛城王的随从到伙食房传话,说王爷让宋世子傍晚去主帐一趟。
宋礼元傍晚去了主帐。洛城王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只空碗和一把汤勺,看见他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宋礼元坐下来之后洛城王开口,语气里那层笑收了几分:“宋世子,昨夜里营盘里闹肚子的事你听说了?”
宋礼元点头:“听说了。臣在伙食房熬的汤,臣有责任。”
洛城王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赵厨子说你熬汤的手艺比从前强了不少。老夫想问你一句——你除了熬汤之外还会什么?”
宋礼元坐在凳子上想了一阵,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臣会算账、会理文书、会看地形图。臣身子不如从前的时候这些事做不了,如今身子好了些,这些事都拿得起来。王爷若信得过臣,给臣一个差事试试,做不好王爷再换人。”
洛城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阵,把面前那把汤勺拿起来转了转又搁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摆了摆手让宋礼元出去了。
隔了一天洛城王的随从到伙食房传话,说王爷让宋世子从明天起去军需处帮着理粮草账目。
宋礼元应了。当天夜里他把收拾好的东西搬出伙食房后面那间小隔间,搬进了军需处旁边的库房账房。那间屋子不大,可墙上挂着营盘的地形图和近几个月的粮草调拨表,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册。
宋礼元把包袱搁在桌角,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看了起来。
窗外传来巡逻兵卒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山坳方向偶尔一两声闷响,他把册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行数字上——那笔粮草的调拨日期跟大三说的矿上开工的日子前后只差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