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
皇帝将一份奏折放下,目光落在祁苍珩身上,眼神复杂难辨,“东宫遇刺一事,暗卫查得很好。只是,朕没想到,最后竟是玉梦娇护住了你。”
“是儿臣无能,让她身陷险境。”祁苍珩语气寡淡。
“她一个弱女子,敢在刺客面前持剑相向,这份胆识与忠心,宫中许多男儿都比不上。”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赞许,“朕听闻,此案的诸多疑点,也是她最先察觉的?”
“是。”祁苍珩没有否认。
皇帝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有功,当赏。有才,更该用。”
“父皇圣明。”
“只是……”皇帝放下茶盏,终于说到了正题,“她毕竟出身典妻,这个污点,是永远都抹不掉的。如今你将她捧得越高,将来她摔得便会越惨。苍珩,你可明白?”
祁苍珩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紧了,“父皇,她的出身非她所愿。她的才干与忠心,足以匹配任何身份。”
“任何身份?”皇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太子正妃之位,也配得上吗?你可知,储君之妃,关乎朝堂安稳,关乎皇家颜面。你若立一个典妻为妃,天下臣民会如何看待我皇家?你让那些百年世家,如何自处?”
一连串的质问,如冰雹般砸下。
祁苍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儿臣说过,会给她一个谁也无法指摘的名分。”
“朕知道。”皇帝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朕也知你心意。只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看着祁苍珩,沉吟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朕下旨,册封玉氏为东宫侧妃。位份虽次于正妃,却也是正经的主子,有品阶,有仪制。如此,既彰显了你对她的恩宠,也堵住了悠悠众口。待日后……”
“儿臣不接受!”祁苍珩猛地打断了他,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侧妃?父皇,您这是在赏她,还是在辱她?”
“放肆!”皇帝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朕这是在为你,为整个东宫铺路!你当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对抗得了这朝堂上下的祖宗规矩吗?朕给你台阶,你就该顺着下!”
“儿臣的女人,不需要这种台阶!”祁苍珩寸步不让,那双凤目里满是孤狼般的执拗,“儿臣说过,要给她的,是正妃之位。要么是正妃,要么,她就还是儿臣的司簿。这东宫,不缺一个侧妃!”
“你……”皇帝被他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子二人,就在这御书房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持。
许久,皇帝才疲惫地挥了挥手,“此事不必再议。朕意已决,明日旨意便会送到东宫。你好自为之。”
祁苍珩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祁苍珩一身寒气地踏进书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玉梦娇正在灯下核对一份宫廷用度的条陈,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殿下,您回来了。”
她伸手想替他解下披风,手刚碰到,便被他一把抓住。
“殿下?”玉梦娇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担忧地看着他。
祁苍珩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她,眼里却明显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怎么了?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玉梦娇柔声问道。
朝堂中的事,她一个女子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可以帮着出主意。
“父皇下旨了。”
许久,祁苍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
“他封你为……东宫侧妃。”
侧妃。
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玉梦娇知道,以她的出身,能得一个侧妃之位,已是皇帝天大的恩典,是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
可她还是觉得难堪。
从典妻,到侧妃。从一个男人的附属品,变成另一个男人名不正言不顺的妾。兜兜转转,她似乎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个“侧”字。
她以为,她靠着自己的努力,官至三品,已经能撕掉那个屈辱的标签。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典妻。
“对不起。”祁苍珩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心如刀绞。他将她紧紧揽进怀里,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痛恨,“是我没用,我答应过你的,却没能做到。”
玉梦娇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是愤怒,也是不甘。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更不想让他因此而自责。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委屈,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您说什么傻话。”她强压颤抖,语气温柔,“能得陛下册封,是我的福气。我……我很高兴。”
“别骗我了。”祁苍澈捧着她的脸,指腹抚过她冰凉的肌肤,“你不高兴,我知道。”
玉梦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这般不堪一击。
“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觉得委屈,觉得不甘,觉得他们凭什么这么看不起你,是不是?”祁苍珩替她说出了心里话。
玉梦娇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玉娇,你听我说。”祁苍珩替她拭去眼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偏执,“这只是暂时的。侧妃不是你的终点,只是你往上走的另一块踏板。你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闭嘴,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常德安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玉梦娇的身体猛地一僵。这未免太着急了。
祁苍珩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一起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灯火通明。常德安手捧明黄的圣旨,身后跟着一众捧着赏赐的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