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年纪不大,手段却狠着呢。
“来人。”
张尚宫冷着声音吩咐。
两名执事嬷嬷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听令。
“崔氏,”张尚宫语气尤为冷漠,“身为尚宫局掌事,以下犯上,言行无状,扰乱公务。着……掌嘴二十,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崔嬷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她追随了半辈子的主子。
她以为,尚宫最多是斥责几句,做做样子。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掌嘴。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堪。
“尚宫……”崔嬷嬷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还愣着做什么?”张尚宫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转向那两名执事嬷嬷,语气阴冷,“要本宫亲自动手吗?”
执事嬷嬷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崔嬷嬷。
“不!尚宫!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崔嬷嬷终于怕了,开始剧烈挣扎。
但一切都晚了。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一下,又一下,回荡在针落可闻的正堂之内。
在场的所有女官,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她们看向玉梦娇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轻视,不再是嫉妒,而是深深的、发自骨子里的畏惧。
这位玉尚仪,不仅有太子的恩宠,更有杀伐决断的手段和滴水不漏的心机。
她不是一株攀附着大树的藤蔓,她本身,就是一把能见血的刀。
玉梦娇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听着那一声声的掌掴,脸上没有半分得意的神色。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地面上那份被张尚宫扔下的仪程章程上,仿佛眼前这场血淋淋的惩戒,与她毫无关系。
二十下掌嘴结束,崔嬷嬷已经瘫软在地,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溢出血丝,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拖下去。”张尚宫疲惫地挥了挥手。
玉梦娇这才缓缓上前,捡起地上的章程,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张尚宫处事公允,梦娇佩服。”她将章程重新递到张尚宫面前,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那这冬至大典的仪程,不知尚宫与各位掌事,可还有异议?”
张尚宫看着她递过来的文书,又看了看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的杏眸,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知道,自己今日,输得一败涂地。
“……没有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玉尚仪办事周全,就按这个办吧。”
“谢尚宫。”玉梦娇微微颔首,将章程收回袖中,“那梦娇便不打扰了。”
她转身,在满堂敬畏的目光中,缓步离去。
走出尚宫局的大门,冷风迎面吹来,带着萧瑟的凉意。
玉梦娇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头看着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暖意。
赢了吗?
或许吧。
她用最强硬的姿态,立了威,震慑了所有宵小。从今往后,至少在明面上,这宫里再不会有人敢轻易挑衅她的权威。
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这条路,比她想象中还要冷,还要孤独。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
今日她能逼得张尚宫断尾求生,来日,会不会有另一个人,用更狠的手段,将她逼入绝境?
秦芳的死,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口。她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碗她亲手递过去的参茶。
那份致命的恩赐,成了她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不能停下,更不能软弱。因为她一旦露出疲态,便会有无数双眼睛,像秃鹫一样盯着她,等着将她撕成碎片。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站得更高,高到足以看清这棋盘上所有的明枪暗箭,高到足以保护好她想保护的人。
“大人。”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新上任的掌事女官,名唤晚晴。
她看着玉梦娇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崇拜与敬畏,手里捧着一个暖炉。
“风大,您……暖暖手吧。”
玉梦娇回过神,接过那个小巧精致的暖炉,入手是一片温热。
“有心了。”她淡淡地道。
“大人,您……”晚晴欲言又止,她看着玉梦娇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道,“您今日……真是……真是让奴婢们大开眼界。”
玉梦娇看着她,这个丫头,比秦芳年轻,也比秦芳单纯。
“没什么。”玉梦娇的语气很轻,“在这宫里,你不吃人,人就会来吃你。我只是,不想被吃掉罢了。”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司闱署,才发现祁苍珩竟在她的书房里。
他换下了一身朝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正负手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沉。
“殿下怎么来了?”玉梦娇将暖炉放在一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本宫若不来,是不是就该去尚宫局,替你收尸了?”祁苍珩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后怕。
“殿下说笑了。”玉梦娇垂下眼,“我若连一个张尚宫都应付不了,又如何能为殿下分忧。”
“应付?”祁苍珩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冰凉的肌肤。
“你管那叫应付?玉梦娇,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张尚宫就能以大不敬,乱宫闱的罪名,将你当场拿下!到时候,就算我赶到,也救不了你!”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玉梦娇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凤目里翻涌的、真实的担忧,心中那片冰冷的坚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知道。”她轻声道,“但我更知道,我不能退。我一退,她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往后,便会得寸进尺。秦芳的悲剧,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祁苍珩的动作一僵。
他松开她,转而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