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工坊后院依然残留着焦灼的旱气。
泥范表面的白烟彻底散尽,原本灰黄色的耐火泥壳变成了焦黑色。
巴鲁跪在地上,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双手握着一把木槌,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
“城主,能敲了吗?”
巴鲁咽了一口唾沫。
林兮兮站在一旁,靴子底踩着一块碎裂的木炭。
“敲。”
林兮兮吐出一个字。
巴鲁举起木槌,对准最边缘的一个长条形泥范。
梆!
木槌砸在泥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焦黑的泥块顺着受力点裂开几道缝隙。
巴鲁扔掉木槌,直接上手。
粗糙的手指抠住泥块边缘,用力向外一掰。
泥壳剥落,砸在青石板上摔成粉末。
一把长达一尺的青铜矛头露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越过高墙,斜斜地打在矛头上。
青绿色的金属光泽映入周围人的眼中。
它没有石头的粗糙,也无骨头的惨白。
矛头表面布满冷却时留下的细密纹理,带着冷酷坚硬的色泽。
巴鲁屏住呼吸。
他伸出双手,捧起那枚矛头。
“老天爷……”
巴鲁的嗓音劈了,眼泪在布满灰尘的眼眶里打转,“这重量……这东西比最硬的铁木还要沉上三倍!”
工匠们一拥而上,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巴鲁手里的东西。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这真的是那堆破绿石头变出来的?”
“石头烧化了,竟然能长出这种颜色……”
赤炎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学徒。
他那双布满烫伤水泡的大手直接抓向泥范堆。
咔嚓几声脆响,赤炎徒手捏碎了三个泥范。
两把呈月牙状的青铜镰刀雏形,和一把青铜斧头掉在地上。
赤炎捡起斧头,大拇指在钝厚的刃口上用力蹭了蹭。
金属特有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
他转过头,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林兮兮。
“小雌性,你管这叫农具?”
赤炎胸膛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这玩意儿要是砸在三阶野猪的脑袋上,能把它的脑浆子直接砸出来!”
林兮兮没有理会赤炎。
她走到巴鲁面前,拿起那枚青铜矛头。
“这只是雏形,刃口还没有开。”
林兮兮翻转着矛头,手指抚过边缘的毛刺,“拿粗砂岩来,准备水盆。”
工坊角落里立刻跑出两个学徒,抬着一块半人高的粗砂岩石板,放在空地中央。
一盆清水被泼在石板上。
林兮兮拿着矛头,走到砂岩前。
她双手握住矛头底部的承插口,将刃面贴在粗糙的砂岩上。
向前推,向后拉。
刺啦——!
金属摩擦石头的尖锐声音打破了工坊的安静。
这种声音极其刺耳,刮得人耳膜生疼。
几滴水珠混着青绿色的金属粉末溅在林兮兮的手背上。
她推拉了十几下,将矛头递给巴鲁。
“按照这个角度,把刃口磨出来,直到能轻易割断兽皮为止。”
林兮兮交代道,“磨好之后,去库房取最好的白蜡木杆。”
巴鲁接过矛头,双膝跪在砂岩前。
老石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双臂肌肉紧绷,疯狂地打磨着。
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了一个时辰。
天色暗了下来,工坊里点起了松脂火把。
巴鲁站起身,双手捧着打磨完毕的青铜矛头。
原本黯淡的刃口,此刻闪着寒光。
刃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火把跳跃的橘红色光芒。
两个学徒扛着一根长达两米的白蜡木杆跑了过来。
这种木材生长在黑木林深处,质地极具韧性,普通骨刀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林兮兮接过木杆,将矛头底部的承插口对准木杆顶端。
她拿起一把石锤,对准矛头顶部。
当!
当!
当!
三锤砸下。
矛头死死咬合在白蜡木杆上,严丝合缝。
林兮兮退后一步,看着立在地上的这把长矛。
苍渊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被高温烤得卷曲变形的玄色皮甲发出皮革摩擦的咯吱声。
他走到长矛前,伸出右手,五指收拢,握住白蜡木杆的中段。
入手极沉。
矛头的重量改变了整根木杆的重心,让它变得极具攻击性。
苍渊单手将两米长的青铜长矛平举在胸前。
他的手指顺着木杆一路向上,最终停在青铜矛头的刃口下方。
金属的凉意驱散了周围的燥热。
苍渊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青绿色的锋芒。
“阿图!”
苍渊冷喝一声。
躲在人群后面的阿图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
“去兵器库,把我那把四阶剑齿虎腿骨刀拿来。”
苍渊的视线没有离开矛尖。
阿图瞪大了眼睛。
“狼尊,那可是您斩杀四阶凶兽才拔下来的最硬的骨头!平时用来劈花岗岩都不带卷刃的,拿它干什么?”
“少废话,去拿。”
苍渊的声音低沉。
阿图不敢多嘴,转身跑出工坊。
不多时,他抱着一把长达半米的巨大骨刀跑了回来。
骨刀通体惨白,表面带着天然的血色纹路,散发着属于四阶凶兽的残暴威压。
这是整个华夏城,甚至整个苍莽大陆公认的最坚硬的武器。
“把它立在那块测试用的花岗岩前面。”
苍渊下巴微抬。
阿图咽了口唾沫,将四阶骨刀竖直卡在工坊边缘的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缝隙里。
骨刀惨白的刀刃正对着苍渊的方向。
工坊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十个工匠、赤炎、阿图,全部退到了墙角。
他们看出苍渊的意图。
用新造出来的绿石头,去硬碰四阶凶兽的腿骨。
“这根本不可能。”
赤炎双臂抱在胸前,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信,“四阶剑齿虎的骨头,大爷我用尽全力一拳砸上去,也只能砸出个裂缝。这绿石头再硬,还能硬过四阶凶兽的命根子?”
巴鲁抓着自己的胡须,手心全是冷汗。
苍渊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双腿分开,扎出马步。
腰腹部的肌肉绷紧,皮甲下的肌肉线条如同虬结的树根。
他双手握住白蜡木杆,将青铜长矛端平。
矛尖对准了十步之外的四阶骨刀。
工坊里静得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苍渊吸气,胸膛高高鼓起。
他右脚重重蹬在青石板上。
咔嚓!
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碎裂成网状。
苍渊借着反作用力,身体向前冲去。
他的双臂爆发出全部力量,带动着两米长的青铜长矛,向前发起突刺。
矛尖划破风声,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火光在矛尖上拉出一条笔直的亮线。
噗!
金属与骨头碰撞并未发出巨响。
而是传出一声极其清脆、如同利刃切开熟透野果般的声响。
青铜矛尖刺中了四阶骨刀的刀刃。
那根号称无坚不摧的四阶凶兽腿骨,在青铜矛尖面前应声折断。
矛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从骨刀的正中心穿透过去。
骨刀从中间整齐地一分为二,断裂的半截在半空中翻滚着砸向地面。
长矛的去势未减。
带着苍渊的全部力量,青铜矛尖狠狠扎进了骨刀后方的那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巨石中。
砰!
巨石内部发出一声闷响。
坚硬的花岗岩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穿透力,从矛尖刺入的地方开始,向四周崩裂出无数道粗大的裂缝。
碎石块四下飞溅,砸在墙壁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苍渊停下脚步。
他保持着突刺的姿势。
白蜡木杆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在半空中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青铜矛头已经完全没入了花岗岩之中,只留下一截木杆露在外面。
地上,那截断裂的四阶骨刀静静地躺在灰尘里。
切口处平滑如镜。
工坊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阿图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块四阶骨刀的残骸。
赤炎抱在胸前的双臂垂落下来。
他大步冲到巨石前,一把抓起地上的断骨。
他用手指摸着那平滑的切口,金色的眼眸瞪得滚圆。
“断了……真他娘的断了……”
赤炎的声音发飘。
巴鲁颤巍巍地走到巨石前,看着完全没入石头的青铜矛头。
老石匠突然转过身,面向林兮兮的方向,双膝跪地,将额头死死贴在发烫的青石板上。
“神迹……这是神迹!”
巴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这声嘶吼打破了工坊的安静。
几十个工匠、学徒、护卫,全部跟着巴鲁跪倒在地。
“城主万岁!”
“华夏城无敌!”
欢呼声掀翻了工坊的屋顶。
声浪穿透了夜空,传遍了华夏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外巡逻的士兵停下了脚步,城内纺织厂的雌性们推开了木窗。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直冲云霄的狂热。
林兮兮站在火光中。
她看着巨石上那根还在震颤的白蜡木杆。
她抬起手,将垂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苍渊松开握着木杆的右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林兮兮面前,单膝跪下。
他低下头,双手捧起林兮兮的一片衣角,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欢呼声在夜空中回荡。
林兮兮的视线越过苍渊宽阔的肩膀,看向那一排排已经完全冷却的泥范。
她迈开腿,靴子踩在满地的石灰粉末上,走向第二把青铜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