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难民大多是从东边的昌州来的,也有少数是从隆州、幽州,甚至京畿边缘逃来的,拖家带口,满面风霜,看着实在可怜。
城外已经搭了好几处棚子,每日按时施粥,也有郎中坐诊看病。
只是人汇集得太快,棚子实在不够住,还有不少人只能在野地里烤火过夜,更连累得城内柴米价格一路上涨,百姓颇有怨言。
姜娆看完,沉吟片刻,提笔写下自己的安排。
除了安置流民、预防疫病之外,她还单独提醒杨适,须格外留意甄别流民中混杂的细作、匪徒。
眼下安州名声在外,四面八方都有人往这里逃,难免鱼龙混杂。特别是北边几个口子,越靠边境越容易混入细作。
她会写信给大王,让他多派几支小队来。一是震慑宵小,安定民心,二是加强关卡盘查,将那些不轨之徒逐一筛出。
还有昌州那边的事,姜娆也听说了。
去年昌州的匪患就没按住,被悍匪攻入县城,烧杀抢掠,连县令也惨死在乱刀之下。
陈王痛定思痛,派人来安州虚心取经,回去后现学现卖,匪患短暂消停了一阵,随即变得更加猖獗。
那些人仗着熟悉地形,竟专挑现在这春耕时节下山,搅得昌州鸡犬不宁。
昌州官府无力应对,打了几次,损兵折将,反而助长敌方气焰。
同时,他们连着写了几封信去盛京求援,却只换回几句敷衍。
陈王才能庸弱,但其本身也是爱惜百姓之人。
见朝廷不愿援助,连赈济都无,春耕受延,百姓即将流离失所,他索性亲自写信,称昌州兵马疲弱,剿匪有心无力,求定王发兵相助。
项炳收到信,当然明白事情紧急。
他没有过多犹豫,不仅派出了刚刚筹备好的山防营,还额外抽调了两千精锐,前去昌州协助剿匪。
倒不是他不想派遣大军,而是如今匪患规模有限,他若是大行举兵,定是要被人忌惮猜疑的。
卫彰等人,也都没有异议。
安州和昌州山水相连,难以独善其身。再者,昌州境内有两条商道,颇为重要。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安州都要伸出援手。
这调兵的消息很快传到大营里,姜艳得知后,却有些不以为然。
剿匪这回事,她也听老兵们说过不少了。
隔壁昌州匪患猖獗,百姓年年遭殃,越来越多的人落草为寇,导致匪越剿越凶,情形越来越糟。
几十年过去,昌州官兵上上下下都熬成了老油条,哪怕陈王拿出悬赏,底下那些人依旧出工不出力。
盛京距昌州较近,却一直自扫门前雪,即使京畿百姓被流寇骚扰,盛京的官军也只是做个剿匪的样子,把流寇赶回昌州,便罢了。
种种因素叠加,昌州彻底成了一处烂摊子。
既然山匪流寇根本剿不完,安州这般军劳师动众地过去,又能获得什么?
姜艳眼珠一转,很快得出结论:项炳这是想要博取美名,收买人心,说不定还想趁机把隔壁的地盘,也搂进自己怀里。
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等安州的兵进了昌州的地界……
不过,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不会和任何人说。
数日后,军营整备完毕,开拔来到昌州。
姜艳这才发觉,昌州的匪患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那些山匪压根不是藏头露尾的普通蟊贼,而是有马有刀,大股流窜的悍匪。
他们大多是昌州本地人,甚至就是附近县乡的农家子弟,按理说该放过老百姓春耕的时节,让他们把苗给种下去。
可现在,他们纵马踏田,毁渠烧房,甚至敢围困县城,绑架勒索。种种行径狠辣无情,和北戎人几乎没什么两样。
百姓们哭天喊地,求救无门。
山防营虽然是项炳派人刚刚筹备完成的,但其中的兵员都是从各营抽调的精锐,有在安州剿匪的经验,正适合支援昌州,把这当做山防营的初次实战,练一练手。
山战、夜战、追击、围堵,这些都是山防营将来必须面对的挑战,用昌州的流寇来磨磨刀,再合适不过。
姜艳领了军令,带一队人出发巡山,路过的第一个村子,就刚被山匪掳掠过。
村里的围栏直接被撞翻,耕地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秧苗和菜苗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土里,地上洒着血水、插着乱箭。
十多个幸存者聚在一棵老树下,满脸灰败,不时有啜泣声传出。
墙倒院塌,谷仓都被烧得只剩一个架子,一些人还在废墟里努力翻找着,远远看见军队来了,他们吓得躲进断壁残垣里不敢出来。
姜艳骑在马上,看到这一幕,心里滋味不好受。
再往前走,却见几名青壮汉子拿着锄头守在路边,看见挂着军旗的队伍,他们连忙跑上来磕头,哭喊求告。
原来这村子前几天刚被洗劫过一次,仍有流寇不时骚扰,掳掠孩童,戏耍村民取乐,害得他们夜里连觉都不敢睡。
更令人失望的是,昌州的官军直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出现,只有个斥候拍马来过一趟,停都没停,掉马就走了。
如今远远看到安州的旗帜,他们这才敢出来拦路。
姜艳听了,并不意外。
那些官军要是有用,陈王就不用厚着脸皮,写亲笔信求援了。
当晚,队伍临时在村外扎营休整,明日先带人探探路,再考虑如何作战。
姜艳安排好岗哨,也给村民发了干粮和伤药,她顺势和他们聊了聊,又在村里转了转。
随后她一个人蹲在田埂旁,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更觉得十分羞愧。
她凭什么认为,项炳派兵是为了收买人心、抢占地盘?
一年之计在于春,匪乱毁掉的不只是几亩地、几间房,而是农户们一整年的生计!
老百姓一年到头,就指着田里的收成吃饭,耕田水渠被毁了,往后就没有粮食收成,要么卖儿鬻女,要么就只能逃荒要饭。
那些山匪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他们故意踏田毁苗、烧仓砸房、阻路断渠,每一样都在要百姓们的命!
匪患一日不平,春耕一日难行,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再耽搁下去,糜烂的昌州会涌出无数难民,波及周边更多州县,谁也别想安生。
项炳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急着出兵。
他不能让老百姓的希望,就这么烂在春天里。
姜艳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亏她以前还觉得自己聪明,胆识过人,有侠义之风,自认为在山里吃了一阵子苦,足够放下架子,体会黎民不易。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如此傲慢,一思考问题,居然还是先入为主地从利益出发去判断。
明明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并不是利字当头!
从那之后,姜艳像变了个人似的。
每次任务,她都比以往更加积极,更加虚心,翻山越岭任劳任怨,闲暇时抢着帮助百姓,从不喊累。
她想开了,自己巡山剿匪可不是为了争功较劲,而是为了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于是她带着自己那只小队,逐片搜索,逐村清剿,一边打,一边护着百姓往回迁。
春雨一场场地下,种子会抓紧时间生根发芽。
地里有粮,人心才不慌。
人心不慌,匪患才能从根子上断掉。
姜艳想起和妹妹说过的那些话,也想起自己曾有过明哲保身的念头,更早就发誓自己这辈子绝不感情用事,徒增烦恼。
可现在她握紧手里的刀,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
天下可怜之人那么多,救不过来,难道就闭眼不看?
她既然有本事,为什么不能多做一些事?
姜艳站在山坡上,向下俯瞰,山风迎面,满带春土与草芽的气息。
她这辈子或许成不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人物,也护不住天下所有人。
但凡她走过的山,守过的百姓,能因她多活一日,多收一季,那她便不算白来这人世一遭。
? ?中午还有一更,凑到10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