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的大军来了,大盛的大军来了!跑啊!”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喊了句。
紧接着,就跟长腿似的,从一个人嘴里到另外一个人嘴里。
从城墙上到城墙下,从城门门洞到大街小巷。
有人开始从敞开的城门跑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暮色斜阳。
屠望归站在空荡荡的城门楼上。
底下已经没人了。
关城内只剩下挟裹着血腥味的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脚步声。
那是陈队长带人在清理各处角落,搜捕敌军余孽。
被奴役多年的大盛百姓,悄悄从门缝、窗缝里偷看,看着穿着大盛军服的屠望归、陈队长他们,看他们将遗漏下的苍狼人揪出去。
这些年强行压在心底的苦与痛,都变成了无声的哽咽,以及惴惴不安。
泪水糊满脸颊,总算有人来拯救他们了,原本还以为大盛早已经放弃了他们。
他们打开房门,院门,跪在街边,沙哑着喉咙:“新皇万岁,新皇万岁!新皇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的喊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最后汇聚成滔滔洪流,响彻天际。
城楼上,所有苍狼的旗帜,已经折断,随手丢下城墙下。
几面大盛的旗帜,绑在高高的旗杆上,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陈队长从关楼下走上来,站在她身侧。
张槐他们也跟着上来了。
后面是张强、胡不归,是他们这次出来的两千多人。
他们有的杵着棍,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肩背缠着染血的布条,排着齐整的站在屠望归他们身后。
没人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站着,神色肃穆、坚毅,凝视着关外,望着这片被暮色燃成金红色的旷野。
消息传回秋水大营的时候,金浩正坐在营帐里看着舆图发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
自此屠望归他们带兵出发,他胸腔里那颗心悬着就没落下去过。
传令兵一路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高喊出声:“白、白虎关拿下来了!”
金浩愣了一下,随即一掌重重的拍在书案上,力道大的书案上的茶盏都跳起来,茶水洒的到处都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连声说道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搓着手,来回转圈。
一张脸笑的稀烂。
“我就知道,有她屠望归在,就没办不成的事!”
他抓起书案上的茶盏,将里面残余的茶水,一口喝尽,然后砰一声放下。
蓦然想起什么,大步朝着营帐外走去:“去,备马,本将要亲自去白虎关看看。”
窝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气,总算出了!
消息传到京城,已经是几日后。
新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太监捧着捷报进来时,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放着。”
可太监并没将手上捧着的急报放下,也没退下,反而向前一步,尖利的声音里难掩喜悦:“陛下,白虎关捷报。”
新帝握笔的手,顿了顿。
白虎关?
先前住在白虎关的苍狼人,屠村的事,他是知道的。
他搁下笔抬起头,接过捷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捷报不长,寥寥数行。
屠望归带着两千多人奇袭白虎关,将其收回。
眉眼顺着视线移动,舒展开。
然后把捷报放在书案上,没有说话。
他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杏树,早已过了开花结果的时节,这会只剩下凋零的树叶。
或许,当初就是他想错了,这才是屠望归最正确的路。
“好”他唇角几不可察的弯起,呢喃出声,像是对自己说地这个“好”。
定国侯府。
墨长澜接到这个消息,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大哥,曾经的战神、定国侯,就是在白虎关没的,尸骨无存。
如今在京城只留下一座衣冠冢。
白虎关不单是压在百姓、朝堂、皇上头顶的一块巨石,也是留在他跟老祖宗心底一道不能触碰的疤。
想当年大哥带着墨家军浴血奋战,最终却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而现在,屠望归却毫无预兆的就把它给收回来了。
心里唏嘘,五味杂陈。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遥远的天边。
手指按在窗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忽然想起那天在花园亭子里,他随口跟朋友说的那句“娶回来摆在那儿就行”的话。
也不知他说那句话时,她是刚刚好从花窗外走过?还是就站在那,从头到尾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随后,她果断的就走了,回了北地,从一个小兵做起,打到白虎关,将他哥留下的尾巴,续上。
他深吸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后。
闭下眼,又睁开。
窗外的风吹来,书案上翻开的书页,被吹的簌簌作响。
他将书推到一边,铺开信纸,拿起笔。
笔悬在半空,墨汁一团团滴下,落在洁白的纸张上,洇开。
“侯爷。”
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老祖宗请您过去一趟。”
他把笔搁下,起身走出书房。
老祖宗坐在院子中的藤椅上,转动着手上的念珠。
“捷报来了?”
墨长澜点点头。
老祖宗在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跟我来。”
墨长澜走到他身侧,伸手搀扶着她。
祖孙俩一步步慢慢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里光线很暗,一排排牌位立在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老祖宗走到最里面那一排前,停住了脚。
墨长渊的牌位立在靠左的位置,擦的干干净净,跟周遭其他牌位一样,一看就是有人常年精心照料的。
老祖宗从香筒里抽出三柱香,递给他。
墨长澜接在手里,就着案上的长明灯点亮,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牌位前绕了几道弯,袅袅散去。
老祖宗拄着拐棍站在旁边,望着那块牌位,嘴唇动了动,声音轻的像是怕吓着谁似的:“长渊,白虎关收回来了。”
话落,眼圈一红,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墨长澜站在她身侧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那三柱香慢慢烧下去,看着烟一缕缕升起,看着牌位上,他哥的名字——墨长渊!
阳光从祠堂门外照射进来,将他们祖孙俩笼罩。
俩人在牌位前站了很久,很久,谁都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