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又去拿酒壶。
沈逍一把按住他的手。
“她不回来,恰恰说明她还活着,而且活得清醒。”沈逍沉声道,“怀瑾,你替她想想。她是被人刺杀的,刺客是谁,到现在都没查出来。她若贸然传消息回来,消息万一被截了呢?万一顺着消息摸过去,把她藏身的地方端了呢?”
“她不回来,是在藏。藏起来,保住命,也免得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许怀瑾的动作,僵住了。
“她是在保护她自己,也是在护着你。”沈逍叹了口气,“再说了,沿河那么多村子,咱们的人明着找,动静太大,她若是有心躲,咱们找不着,也正常。说不定啊,她就是被哪个好心人救了,藏在哪个山旮旯里养伤呢。”
书房里静了很久。
许怀瑾低着头,看着那半块帕子,眼底的红血丝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聚拢起来的、深沉的光。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不再发飘,“她那么惜命,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改掉性子、活出个人样,她不会轻易死的。”
“想通了?”
“想通了。”许怀瑾把酒杯推开,端起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继续找。沿河找不到,就往山里找;京畿找不到,就往邻县找。只要她还活着,我总能把她翻出来。”
“这就对了。”沈逍松了口气,咧嘴一笑,“我还当咱们镇北王要被一壶酒撂倒了呢。”
许怀瑾没接这个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酒气,也让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清禾,你藏好。
别急着出来。
等我把这京里的魑魅魍魉一个个都收拾干净了,亲自去接你回家。
三日后,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奏事奏到一半,皇帝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提起了一桩“喜事”。
“镇北王许怀瑾,北境大捷,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朕的上阳公主百里司秋,淑惠端敏,与镇北王正是良配。朕意欲将公主赐婚于镇北王,择吉日完婚,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
镇北王妃在忠勇侯府“失足落水”,这才过去几天?尸骨未寒,陛下竟然又把赐婚抬了出来。
这也太急了。
许怀瑾立在班列之中,缓缓抬起眼,眸色沉了沉。
来了。
替身一死,皇帝立刻就把赐婚抛了出来,一环扣着一环,半分喘息的工夫都不肯给他。
上一回拒旨,是北境战火替他挡了一刀。
如今仗打完了,他若再拒,便是一而再地抗旨。
他刚要迈步出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惊慌失措的通传:
“陛下——公主殿下她、她闯殿了!”
众人还没回过神,一道明丽的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金銮殿。
百里司秋一身公主朝服,发髻都跑散了几缕,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从后宫狂奔过来的。
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扑通”一声跪在殿中,仰起头,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父皇,这婚,儿臣不嫁!”
满朝死寂。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你说什么?”
“儿臣说,儿臣不嫁。”百里司秋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请父皇收回成命。”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金銮殿上,岂是你一个公主撒野的地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得到你自己说不嫁?”
“儿臣没有撒野,儿臣是在跟父皇讲道理。”
百里司秋迎着他的怒火,半分不退,先抛出了第一层话。
“儿臣请问父皇,清禾姐姐如今在何处?”
皇帝眉头一皱:“苏氏已经……”
“她没有死。”百里司秋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皇凭什么认定她死了?先前那个‘苏氏’,在忠勇侯府说没就没了,这里头的蹊跷,满京城谁不在背地里议论?”
“清禾姐姐生死未卜,许将军心里装的是谁,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父皇这时候把儿臣赐过去,是要儿臣做什么?做一个趁人之危、填别人心尖位置的续弦吗?儿臣百里司秋,是父皇亲封的上阳公主,不嫁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
“你懂什么!”皇帝沉下脸,“许怀瑾是少年英雄,封王拜将,哪里配不上你?朕这是为你的前程着想!”
“前程?”
百里司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冷。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说出了第二层话,声音不高,却让满朝文武齐齐变了脸色。
“父皇,儿臣倒想斗胆问一句——您为何非要挑在这个时候赐婚?”
“镇北王妃尸骨未寒,您急着把儿臣塞进镇北王府,是心疼儿臣嫁不出去,还是……生怕许将军不肯再娶,没人拴得住他?”
皇帝的瞳孔,骤然一缩。
“上一回您赐婚,他拒了。那时候北境战火连天,三军等着他去救,您忍了。”百里司秋一句接一句,像一把出鞘的刀,“如今他仗打赢了,王封了,您再把圣旨砸下去。他接,便是遂了您的意;他若是还念着清禾姐姐、再拒一回,那便是一而再地抗旨——父皇正好名正言顺地夺他的爵、收他的兵,是不是?”
“百里司秋!”皇帝厉声断喝,脸色铁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百里司秋的眼圈红了,脊背却挺得更直,“儿臣在说,这门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父皇,您睁眼看看殿外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她抬手一指,声音里带上了颤,却字字铿锵。
“是大梁的武将,是将来要替您守边关、挡刀锋的人。许怀瑾是什么人?北境几十万将士心里的战神,是刚替大梁把草原联军挡在国门之外的功臣!
他为了一个生死未卜的妻子,连圣旨都敢扛着——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父皇不加以安抚,反倒拿自己女儿的婚事做套,等着他往里钻,好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