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沈夫人娘家的嫂子,沈云苒的舅母终于到京城了。
马车停在沈府朱漆大门外时,正是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
一路风尘仆仆而来的青篷马车帘幕厚重,四角垂着朴素的青绒穗子,瞧着不张扬,却稳稳当当,透着一方稳妥端方的气度。
随行的仆从不多,个个身姿挺拔,步履规整,半点不见市井粗鄙之气,单是立在车旁候命,便压过了沈府门口一众懒散迎客的下人。
沈夫人带着沈云苒等一众家仆奴婢立在沈府门口。
沈云薇怀着双胎再加上出嫁在即便没出来,沈家老宅那群人前几日被沈云苒那样落面子,自然也不愿出面。
可即便如此,慕夫人踏出马车那一刻,连身边要帮扶着下马车的丫鬟也顾不上,她迈步上前,第一时间便走到沈夫人身侧,伸手稳稳扶住自家姑妹的手臂,“柔儿,你受苦了!”
沈夫人眼眶瞬间微热,隐忍多年的委屈,在见到至亲的这一刻,险些绷不住翻涌上来。
沈云苒连忙见礼:“云苒见过舅母,舅母一路辛苦了,母亲等着与舅母相见许久了。”
慕夫人这才将目光放在沈云苒身上,“这就是才找回来的云苒吧,长得真像你母亲。”
离得近了,沈云苒才看清舅母的容貌,听母亲说,慕夫人是母亲的手帕交,不是像乔夫人那样的手帕交,是真正的闺中密友。
慕夫人眉眼间带着江南水土滋养出的温润雅致,却无半分软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锐利,定是位泼辣爽利的女子。
一双凤眸扫过静立在旁的下人,府中下人连忙齐刷刷屈膝行礼:“见过舅夫人。”
慕夫人未理会他们,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沈夫人身上,“怎地憔悴这么多,可是将军府里的人给你气受了?”
说着,慕夫人浑身的气场突然一变,“定是给你气受了,不然你怎会写那样一封信回慕家?你说都有哪些人?今日我便给你讨个说法!”
“娘,你可别乱来!”母夫人话音未落,便被身后一跳下马车的少年打断。
少年上前拉住慕夫人,低声道:“您忘了出门前爹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在京城生事了?”
慕夫人闻言便伸手揪起少年一只耳朵,瞬间贵气夫人的气质全无,只剩下一股匪气。
“你还敢管到你老子娘头上来了?”
“你跟你爹一个样,都怕事,老娘我可不怕!”
“娘,我错了,松手,快松手!”少年一边躲一边求饶,惹得沈云苒不自觉勾起了唇。
最后还是沈夫人帮着说合,慕夫人这才放过他。
慕启荣连忙拱手见礼:“多谢姑母相救,侄儿慕启荣见过姑母。”
沈夫人点了点头,又拉着慕夫人的手道:“沁姐姐,快快随我入府歇息。”
一行人踏入正堂,婢仆奉茶、垂手退立,满堂俱是规整的沉静。
方才在外还揪着耳朵打闹、满身鲜活市井气的慕启荣,入了正屋便瞬间收了所有顽态。
他站直身形,敛去眉眼间的跳脱浮躁,一身利落青布锦袍衬得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朗俊朗,褪去稚气,自带江南世家子弟的端正磊落。
方才慌乱求饶时未曾细看,此刻抬眼,他才真正对上沈云苒的模样。
堂中窗棂漏进细碎日光,轻轻落于少女肩头。
沈云苒立在沈夫人身侧,一身素色浅烟罗裙,衣料朴素干净,无半点华丽纹饰,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尘埃不染之感。
慕启荣心头微怔。
来京之时,他便听母亲再三念叨,沈家这位流落在外,刚刚寻回的表妹,命途坎坷,自幼颠沛,归府后还被人安上克夫污名、处处受欺。
他原以为,该是个怯懦畏缩、唯唯诺诺的可怜姑娘。
可眼前的沈云苒,全然颠覆了他的想象。
历经风霜却眉眼干净,身处泥泞却风骨凛然,那份沉静定力,竟是许多养在深闺、受尽娇宠的贵女都不曾有的。
慕启荣眼底闪过几分真切的讶异,随即褪去所有随意,上前一步,端端正正作了一揖,礼数周全,温声有礼。
“云苒妹妹有礼!”
“路上常听母亲提起姐姐身世不易,今日一见,姐姐气度风骨,远胜千金贵女。”
沈云苒见状,微微侧身回礼,姿态雅致得体,神色淡然柔和:“表哥过誉了。”
她声音清泠细软,不卑不亢,既无初见生分的拘谨,亦无刻意讨好的谄媚。
这一声应答落地,慕启荣心中好感更甚。
一旁的慕夫人端着热茶,将两个晚辈初见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拉着沈夫人的手道:“柔儿,你看他们两个,明明只相差几日,却已经是哥哥来妹妹去的了。”
沈夫人看着心中也甚是高兴,“沁姐姐,两个孩子一见面就投缘,多好的事啊。”
两人相视一笑,堂内气氛一时温煦和睦,压过了满室沉寂的清冷。
可这份阖家初见的暖意,终究没能持续片刻。
沈云薇来了,她一手托着沉重的肚子,一手搭在身旁的丫鬟手上,步伐缓慢的走厅内。
“听说舅母来了,云薇许久不见舅母,特来给舅母请安。”沈云薇轻福了福身子。
眼睛却看向慕启荣,“舅母表哥见谅,云薇怀着身孕,不好出府迎接,还望莫怪。”
慕夫人端着茶盏,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瓷沿,目光淡淡扫过她高高隆起的小腹,语气疏离。
“身怀六甲身子金贵,不必拘这些虚礼。”
“听说你婚期将近,还是回去好好准备婚事为好,莫要因为一点子不想干的事惊扰了你金贵的肚皮。”
沈云薇神情微微一滞,随又挂上柔弱温婉,转而将笑意投向慕启荣,柔声开口:“早听闻表哥才学出众,今日有幸得见,果真不凡。”
她刻意放软了声线,眉眼含着羞怯,想要博取少年郎的好感。
慕启荣只淡淡拱手,“那你恐怕认错了人,我只爱财,此生励志成为大景第一富商,才学那东西我是一点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