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这两个奴隶送给你。”
匀薇一怔,“埃洛温,这不是你给自己买的吗?”
埃洛温歪了歪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身后的女仆瞥了一眼。
女仆会意,上前朝匀薇行礼,语气恭谨地解释。
“我家小姐把刚买的奴隶转赠给您,是真心想同您建交的意思。”
贵族之间互相馈赠奴仆,是很重的人情。首饰衣料人人都送得起,可训练好、懂礼仪、会服侍的奴隶不一样。
送出去,既显示家底丰厚,也说明两家交情深厚。
埃洛温的女仆一开始确实是以为自家小姐买那对双胞胎是给自己用的。
她原本就想好怎么安排了。
红发那个看着性子硬,得先派去马厩干活磨一磨。
棕发少年胆子小,留在厨房里帮工最合适,不会吵闹。
直到埃洛温刚才说要送给匀薇,女仆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跟在埃洛温身边这些年,早就对小姐的每一个眼神背后的意思都摸得门清。
埃洛温这个人看着随性,买什么东西都像是图一时新鲜。
实际上,女仆明白,小姐每一笔花出去的钱都有计划。
这对双胞胎是埃洛温在马市上花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买下来的。
女仆当时还暗暗心疼了一下,觉得小姐买得急了。
现在一想,既然一开始就是要送人的,那送给谁,为什么送,女仆心里立刻有了数。
埃洛温在旅店里抱怨床硬的时候还提了一嘴匀薇,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兴奋。
女仆当时只当小姐是觉得新鲜,现在才明白过来,埃洛温是看重匀薇。
贵族女性之间的建交,并不会像平民一样嘴上说一句“我们是朋友”。
想通了这一层,女仆跟着埃洛温走到匀薇面前,躬身把话说完。
埃洛温的奴隶不少,送两个出去不会有什么影响。
送给匀薇,不仅清掉了手里两个暂时用不上的奴隶,又能在维也镇留下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往后两家往来,匀薇承了这份情,自然会记着埃洛温的好处。
跟在贵族小姐身边的贴身女仆,懂的事情只会多不少。
女仆退回埃洛温身后,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恭谨。
“谢谢你,埃洛温。”匀薇说。
她没有推辞。
埃洛温的示好很重要,在这个她还没有站稳脚跟的地方,能多一个愿意跟她建交的贵族朋友,不是坏事。
只是匀薇还是有些不明白。
她跟埃洛温满打满算也只见了两面,第一面在冬助会上,第二面就在方才的旅店。
埃洛温凭什么这么信任她?
埃洛温见她应下,眉眼带笑,“我得先回旅店了,这匹马还得找人看看蹄子。”
匀薇点了点头,两人就此告别。
埃洛温牵过栗色马的缰绳,翻身上马,黄色裙摆垂在马鞍两侧。
匀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直到那抹黄色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收回视线。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四个奴隶并排站着,低眉顺眼。
骨灵裹着灰斗篷站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小脸上带着一丝等待的表情。
出来一趟,人还变多了。“走吧,”匀薇说,“去一趟修道院。”
她本来就想去修道院看看。
行商说邪神的传闻是从修道院传出来的,埃洛温的女仆昨天在那儿买了琉璃苣,却说没有听到。
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能理出头绪。
旅店商人从后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上面还带着没干透的墨迹。
他绕过柜台,摸出四枚铁钉和一把小锤子,走到前厅门口木板墙跟前,比了比高度,开始往墙上钉布告。
西莉娅从旋梯上走下来。她在房间里闷了大半天,想出来透口气。
瞥见商人在门口忙活,钉锤敲在铁钉上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她原本没打算多问,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让她多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西莉娅问。
商人转过头来,认出是她,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
莱昂在旅店为她包了一个月的房和饮食,付的是足额的金币,算是眼下店里最省心也最阔绰的客人之一。
商人把锤子放在地上,答道:“修道院新写出来的布告。说是昨晚上出了大事。”
“一个关在修道院里的女巫被人救走了,还杀了一个骑士。”
西莉娅的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修道院传出来的消息,说救走女巫的是邪神,”商人继续道,脸上又惧又怕。
“布告上写着让镇上的人最近不要出门,尤其是入夜之后。维也镇这地方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昨晚那一闹,好些人都吓得不轻。”
西莉娅的嘴唇动了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什么样的骑士?”
商人想了想,“说是曼威庄园的叛逃骑士,个子挺高,穿的是庄园的骑士服。”
“……左胸口有个纹章,被血糊住了看不太清。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叛逃骑士……曼威庄园最近的叛逃骑士只有莱昂一个。
西莉娅的身形晃了一下,手扶住了门边,指甲抵在木面上。
门上的铜盘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里面几枚还没钉的铁钉滚了半圈。
商人吓了一跳,赶紧来扶她:“西莉娅小姐?您没事吧?”
游街送去修道院的时候,西莉娅满脸泥污,自然没有人认得出来现在的她。
这里的人很多都会撞名字,她这几天也安分,大家只觉得是私奔的小情侣。
西莉娅站稳了,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没事。就是没站稳。”
商人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扶。
这可是付了一个月房钱的客人,出了事他担不起。
他盯着西莉娅看了很久,见她没有继续晃的迹象,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嘴里还在念叨:“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让厨房煮碗热汤……”
“不用。”西莉娅松开手,转身朝旋梯走去,精神恍惚。
商人站在后面看着她,挠了挠头,确认没事,重新拿起锤子去钉那张布告。
西莉娅推开房门,回桌边坐下。
桌上横着柄长剑。
她伸手把剑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蹭过剑鞘的末端。
商人说的话在她脑子里回放。
“……听说那个骑士也很厉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剑,反而自己被剑伤了。”
手指停在剑鞘上。
莱昂走之前把剑留给了她,说让她拿着防身,自己很快会回来。
她当时刚从修道院出来,脑子混沌,没多想,凭着本能回应。
一个骑士,手里却没有剑。
为什么?
因为剑在她这里。
西莉娅忽然笑了一声,眼里流出眼泪,她还以为自己哭不出来了。
她把剑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剑柄末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
笑到后来,声音变调成了呜咽。
莱昂转身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连把防身的短刀都没带。
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雨后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天光滤成一片灰白。
西莉娅抱着剑坐在桌边,猛地咳了一下,一口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染红了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