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贩子常年在这里,自然认得埃洛温,换上一副热络的笑。
她一把扯过笼子里的红发少年,将他拽到前面,另一只手粗暴地掀开少年身上破烂的上衣,露出匀称的肩背。
“埃洛温小姐,您瞧瞧这一个,”独眼女人的粗嗓门拔高了几分,卖力地推销。
“他不仅样貌最好,性格也温顺,读过书还会马术。我手底下亲自调教出来的,跟外面那些野货可不一样。”
少年被扯得踉跄了一步,肩头撞在笼子木栏上,闷哼了一声,随即死死咬住嘴唇。
脊背笔直,被掀开上衣的肩膀紧绷,肌肉线条在火光下显出流畅的轮廓。
皮肤上横着两道旧鞭痕,颜色已经淡了,依稀看得出痕迹。
埃洛温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匹骏马似的打量着少年。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起一旁独眼女人手中的手套戴上,轻轻托住少年的下巴左右打量。
少年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她的视线,没有躲,牙关紧咬。
“样貌倒是还行。”埃洛温松了手,歪着头问,“会不会弹琴?”
独眼女人立刻接上:“会!这两个都是精心教养的,礼仪也学过一些。”
埃洛温似乎心情不错,朝身后的女仆抬了抬下巴。
女仆赶紧上前一步,蹲下来,动作熟练地掰开少年的嘴检查牙齿。
这还没完,又翻过他的手掌去瞧掌心和指节上的老茧,捏了捏他的手指骨节。
检查完,对少年低语。少年偏过头,回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女仆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埃洛温颔首,示意口齿清楚、听力也没问题。
少年的弟弟缩在角落,被女仆伸手拉出来的时候浑身一抖,抓着哥哥的衣角不肯松手。
红发少年眼神示意弟弟,弟弟这才慢慢松了手,垂着头站在女仆面前。
女仆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检查,动作利落而漠然,像在查验两匹刚牵来的牲口。
匀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面上平静,指甲却悄悄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埃洛温浑然不觉,等女仆检查完,朝独眼女人点了点头:“两个都要了。契书呢?”
独眼女人从腰间一只皮袋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笼子顶上的横栏上,又从耳后取下一小截炭笔。
羊皮纸上写着格式化的文字,留了几处空白。
她捏着炭笔,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少年的年纪、发色和来历,末了在后面画了一个花押。
埃洛温有些嫌弃地接过炭笔,在卖身契下方的买主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羊皮纸上的字迹在油脂灯的火光下清晰可见,写明归属,主人就有权随意转送、转卖奴隶。
就那么几行字,一个人便从一个笼子转到了另一个人的名下。
红发少年被从笼子里牵出来,脚腕上还拴着一截短绳。
他低着头,一手拉着弟弟,走过匀薇面前时步子顿了一下。
埃洛温命女仆把卖身契折好,收进腰间的小皮包里,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波动。
女仆在旁边小声抱怨了一句“小姐您又买奴隶,回去又要被说……”。
埃洛温只当没听见。
匀薇面上不动声色,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地方,埃洛温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买奴隶就是买一件贵重物品,检查牙口手掌是常规,签下卖身契是程序,至于买回去之后怎么对待,全看主人一时的心情。
有的人一时心软会善待他们,有的转手就送了人,也有纯粹为了炫耀财力的。
裙边一沉,匀薇回神,低头看去,骨灵仰着头看她,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匀薇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骨灵也是乖巧。
很快,独眼女人把红发少年和棕发少年从笼子里牵出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如此,两个孩子便从“货物”变成了没有薪资的“奴隶”。
在现代,买卖人口是重罪。
别说签卖身契了,就是胁迫一个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都够判上几年。
可在这里,贵族签了花押,付了金币,奴隶这一生就是他们的了。
黑市有打手维持秩序,买卖双方各取所需,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埃洛温解决好奴隶的问题,问匀薇,“你要不要也挑两个奴隶?”
匀薇干笑了两声,正要开口推辞,骨灵伸出小手,比划了个手势。
什么是奴隶?
匀薇心念一动。
对啊。她也可以买两个奴隶。
她之前带骨灵出来的时候还在头疼怎么顺理成章地把他带回去,现在不就是机会吗?
如果在这里买两个女奴回去,将骨灵混在一起说是买的不就行了!
匀薇:“你这里有没有会刺绣的女奴?”
独眼女人惊喜道:“有!怎么没有。南边战事之前,好些贵族家里的专属裁缝流散出来,我手里就有两个,手艺都不差。小姐您要的话我领您过去看。”
匀薇点头,她需要会刺绣的人。
她跟妮娜约好了要谈合作开店,初步工作眼下全压在妮娜一个人身上,忙不过来。
如果买两个会刺绣的女奴回去,正好补上人手,也顺便把骨灵的来历遮掩过去。
独眼女人领着她往后面的一排木笼走,埃洛温也跟了上来,大约是闲着没事,想看看匀薇挑人。
骨灵裹着灰斗篷跟在匀薇脚边,小短腿倒腾得很快,眼睛好奇地朝两边的笼子张望。
两个刚被埃洛温买下的双胞胎被女仆领着站在路边等着。
独眼女人在最后一排木笼前停下,伸手敲了敲笼子的横栏。
笼子里蜷着两个年轻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
头发用粗布条束在脑后,身上的灰布衫虽然旧,倒是比外围笼子里的孩子干净些。
指甲缝里没有泥垢,手指修长,指节上有细密的针孔痕迹。
匀薇讶异,她们生得很漂亮。
左边眉眼清秀,皮肤白净,鼻梁挺秀,一双眼睛虽然垂着,可眼睫浓密,抬起眼时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右边圆脸,嘴唇饱满,下颌线条柔和,手背上一道旧疤也不损她的容貌。
两人的头发虽凌乱乱,发色却光泽明亮,发尾也没有分叉的痕迹。
这模样,倒像是被好好养护过的人,只是最近才落魄了。
哪里像奴隶,更像是……
匀薇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是家族流落的贵族?”
独眼女人一怔,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粗犷,震得胸前的项链也跟着晃荡。
她拍了拍笼子的横栏,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纹路,好一会儿才收住笑,摆摆手道:
“小姐好眼力。确实是,南边战事之前,她们家是那边的伯爵旁支,家境虽不算顶显赫,也养得起裁缝和乐师。战事一起,家产抄没,人就被当作奴隶卖了。”
她指了指笼子里那两个女子,又朝身后埃洛温买下的双胞胎道:
“这两个跟那对双胞胎还是旧识,小时候在一起长大的。双胞胎的父亲是她们家的骑士,战事里没护住,一块儿被掳了。”
忆及往事,眉眼清秀的少女听见了独眼女人的话,眼睫颤了一下。
红发少年则是咬着嘴唇不吭声,棕发弟弟抓着哥哥的衣角发抖。
四个孩子,从前都是伯爵旁支的人,贵族也好,骑士的儿子也好,如今一个不落全进了笼子。
匀薇回头看了埃洛温一眼,像是在征求意见。
埃洛温耸了耸肩:“你缺人用就买,不缺也可以买。”
“……”,那很贵族了。
匀薇:“就她们吧。”
独眼女人大喜过望,连忙从皮袋里摸出两卷羊皮纸。
落笔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炭笔划过羊皮纸响起沙沙声,无形中产生了联结。
两个女奴从笼子里走出来,站在匀薇面前,低着头,手绞在身前。
匀薇没说什么,只是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埃洛温:“你那边好了?”
埃洛温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捏着缰绳,栗色马在她身后喷着鼻息。
嘴角弯了一下:“好了。走吧,这地方待久了身上一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