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细的骨裂声贴着两人的胸腔传开。
陆宴神经绷紧。
把人弄折了?
圈在苏棠腰上的铁臂本能地松劲。极其微小的一点缝隙,稍纵即逝。
苏棠等的就是这点空当。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直接从他军大衣的缝隙往上探,精准戳中陆宴左侧颈动脉旁三分的位置。
那里是陨星孢子余毒盘踞最集中的麻痹穴位。
指尖用力刺穿皮层。
高浓度植物修复酶与余下的孢子毒素相遇,产生剧烈的高纯度排异反应。陆宴喉咙里压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动静,右侧大半边身子当即僵直。连一根手指头都弯不下去,肌肉硬得像石头。
有效时间只有两秒。必须跑。
骨头错位的杂音密集响起,盖过了沉重的呼吸声。
身体滑到底端,右脚趾勾起青铜平台边缘剩下的金乌果残渣。
用力一挑,脚掌侧面猛踹上去。
果渣撞上青铜树干。附着在上面的真菌受到外力冲撞,立刻发生连锁反应,一大股幽绿色烟尘直喷上天,把周围三米的视线全部遮挡。
苏棠高挑的躯干急速缩短,胸腔跟着塌陷,肩胛骨往内收缩。
她双手揪住陆宴的衣领往下压,自己借着下坠的冲力滑脱出去。原本被撑开的军大衣失去支撑物,直接空瘪下去,掉在陆宴臂弯里。
苏棠就地翻滚,爬出大衣下摆,贴着青铜板滑到平台最外侧边缘。冷风一刮,手脚冻得发麻。退化成七岁的身体,体温调节机能极差,抗不了这种低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打扮。原本的衬衫烂成几条破布挂在肩膀上,两条短腿上全是地衣里的泥巴。
两秒结束。排异反应消退。
陆宴双臂狠狠收拢。
没有肉体的实感。怀里抱着的只有一团湿冷发硬的棉布。
他低头盯着。大衣中间完全塌了下去。
双手抓住衣领,往两边用力一扯。
大衣被撕开。里面连根头发丝都没有。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了。
“K——”
陆宴从喉咙深处扯出一声沉闷的吼叫,声音全哑。他抡圆了右臂,一拳砸中侧边的青铜树主干。
拳面皮肉破开,指骨碎裂。血顺着手背纹理往下淌。
青铜表面的古蜀回纹被这股蛮力硬生生砸出一个凹坑。凹坑最底下的青铜锈迹整块脱落,露出一小块完全不属于这里的银白色异样金属材质。
他没管手背的血,大步跨到平台边缘往下看。
幽绿雾气挡着下方的深渊。
跳下去了?
不可能。这种高度,以她刚才连枪都端不稳的体力,跳下去连一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高空气流对撞,冲散了一半绿色的烟尘。
身后传来脚后跟蹭着金属板的细微响动。
陆宴猛地回头。
青铜板中央,一个七岁大的小丫头光着脚丫坐在地上。她双手紧紧抱着陆宴刚才掉落的战术皮带,把金属扣环贴在下巴底下。两只眼睛瞪得滚圆看着他,肩膀配合着抖动。
苏棠把下巴在皮带扣上磕了两下。嘴角故意留着一丁点刚才没咽干净的金乌果液态金光。
一个刚爬上来偷吃果子、撞上成年男性发飙砸树,从而被吓傻的倒霉孩子。
只要装得够像,这出大变活人的戏就有了闭环。
陆宴走过去,高大的身躯停在她面前,挡住一半光线。
这小孩问题很大。
成年K前脚刚消失,这个小鬼后脚就出现在这。时间节点对得严丝合缝。必须提起来审问,哪怕把骨头拆了也要问出K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离开。
这是脑子给出的判断,逻辑清晰。
但中枢神经没有下达指令。
他低头盯着这小矮子冻得发紫的脚趾和青肿的小腿肚子。
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大半夜光着屁股在古蜀遗迹乱跑什么。
陆宴沉着脸弯腰,一把扯过地上被撕破半边的黑大衣,当头罩在苏棠脑袋上。
抓着大衣两边的袖子,在小丫头身上绕圈。
两圈缠完,在背后打了个死结。把人包得跟个布口袋一样,只露出一张沾着泥巴的脸。
他动作粗鲁得很,勒得苏棠肋骨隐隐作痛。
“再敢乱跑,老子就把你的牙全部拔光,听见没有。”陆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蠢货。有本事你拔一个试试。
苏棠在心里骂了一句,面部表情却老老实实地缩进大衣领口里,打了个非常真实的喷嚏。她顺势用舌尖把嘴角的最后一点液态金光卷进嘴里咽下。这些高能物质进到幼体胃部,足够她用来维持几天的基础代谢。
陆宴单手抓住大衣背面的绳结,把裹严实的苏棠整个夹进左侧臂弯。
男人坚硬的手臂肌肉隔着布料贴着她,属于他身上的体温源源不断传过来。
他转过身,抬腿准备往树下走。
头顶上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穹顶深处,传出干涩的摩擦声。
巨大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整棵青铜神树都在跟着轻微共振。
陆宴停住脚步,抬起头。
一直被他们当做穹顶岩壁的那个巨大古蜀太阳轮面具,外表覆盖的石块开始大面积碎裂掉落。
两片长达三米的金属眼睑向上下两侧缓缓分开。
金属双眼睁开了。
面具深处没有任何光源亮起,只有高频的电波杂音通过定向频段直接砸进陆宴耳膜。
他整条左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硬。
夹在臂弯里的苏棠能清楚地感觉到男人停止了呼吸。心跳声沉重地敲打着胸膛。
“阿宴……”
伴随着大量背景底噪的人声传了出来。
那个失踪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陆宴亲生父亲留下的最后声音。
“别相信地表的泥土……”
加密指令播报完毕的最后一秒,顶端的面具金属眼球向外凸出,死死盯住下方青铜平台上的两人。周围的青铜树枝条开始不规则地扭动起来。
高频杂音切断了周围所有的声源。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定向刺激耳膜和脑神经。
平台上趴在青铜枝干上的绿色苔藓发生异变。柔软的叶片快速收缩,颜色转为深黑,硬化成锋利的金属倒刺。这些变异真菌带着极强的攻击性,不分方向地往上卷动,绞杀空间里的每一寸活物。
远古生态的防御机制极其死板。只要测出不属于古蜀基因序列的活体,全部列入清扫名单。
陆宴左手解毒没多久,神经还没完全恢复,手指控制不住地微颤。
他没有退。左臂收紧,把裹在黑大衣里的苏棠强行压进自己胸前的战术背心里。右手反握三棱军刺,对准迎面扫过来的一根青铜倒刺枝干劈下去。
金属相撞的声音极其刺耳。军刺锋利的刃口直接卷了边。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的防滑纹路往下渗。
这树六亲不认。
几根粗壮的青铜气根从上方垂下来,封死了所有退路。陆宴的后背撞上了生锈的金属墙壁,退无可退。
军刺卡在一截气根里,强行拔不出来。陆宴松开手,左手手肘死死压住还要往前刺的青铜藤条,低头盯着怀里这一大坨布口袋。
小矮子被大衣的带子勒得脸都变了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说。”陆宴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K刚才到底用了什么障眼法跑的。你的衣服怎么回事。少说半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树。”
苏棠很清楚这男人的脾气。不给他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他真会松手。
必须装傻。她控制着全身肌肉往一块缩,配合剧烈的情绪波动。嘴巴一扁,眼泪和鼻涕全甩了出来,毫不客气地糊在陆宴那件市价七万块的防弹背心里。
“哇——”小女孩的声音又尖又利,震得陆宴偏过头去躲。“坏女人骗我!”
她一边扯着嗓子嚎,一边在布口袋里使劲扭动,双脚在半空中乱蹬,非常符合一个受惊幼童的躯体反应。
“她说只要我吓唬到你,她就给我买大白兔糖。大骗子,那个投影全是假的。”
这借口挑不出毛病。高分子投影服配合微型折射装置,在狭窄昏暗的地形里,确实能制造极其逼真的光学残影,
陆宴对K的厌恶加深了一层。他单臂把苏棠往上提了提,准备换个姿势突围。
鼻腔里突然钻进一股极冷的香味。
是古蜀修复酶。这种只在遗迹最深处的高能物质里才会产生的味道。一个大半夜在远古遗迹里光屁股乱跑的叫花子,身上绝对不该有这种级别的冷香。
陆宴的眼皮跳了一下,低头要去查看这小鬼的脸。
上方传出急促的破风声,直接打断了他的动作。
一根极其粗壮的主藤蔓从斜上方砸下来。这根藤蔓与其他的不同,表皮渗出大量的绿色黏液。黏液掉在青铜地面上,直接烧出一个黑坑,冒出刺鼻的酸气。
带有腐蚀性的强酸植物。
角度太死。被逼在死角里,不管往左还是往右,两个人都躲不开这兜头浇下来的酸液。
苏棠只露出两条腿在布口袋外面。她看得清清楚楚。陆宴刚才劈砍动作太大,军大衣的口袋里掉出了一块废旧高压电池,正好滚落在距离他们左侧两米远的位置。
而在电池正前方,有一处青铜树干的导流槽口。那是古蜀人设计用来给整棵树避雷分流的结构。
得干活了。
苏棠闭紧双眼,扯着嗓子疯狂尖叫,装出被吓破胆的样子,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乱踢。她的脚趾刚刚吞噬过金乌果的高能物质,神经传导速度和肌肉控制力远超常人。
借着乱蹬的掩护,脚尖极其精准地勾住那块高压电池的边缘。脚踝微微发力,往上一挑。
电池在空中走了一条极短的抛物线,分毫不差地砸进青铜导流槽里。
主藤蔓上的强酸黏液正好滴落进凹槽。
高压电池的金属外壳瞬间被酸液腐蚀穿透,内部的高能电容直接暴露。
高强度的电解反应触发了强光。刺眼的白光把昏暗的平台照得透亮。强电流顺着青铜树干内部的金属脉络反向倒灌进主藤蔓里。
藤蔓表面的真菌快速碳化,发黑,脱落。整根粗壮的枝干在一秒钟内萎缩成一堆干瘪的废铜烂铁。
致命的死局被撕开一个缺口。
这棵远古神树因为突如其来的电解反应,内部系统进入了极其短暂的过载休眠。周围那些疯狂扭动的气根全部停在半空。
四周安静下来。
陆宴收回压在藤条上的手,抱着苏棠准备朝上面的出口走。
穹顶上方传出沉闷的金属断裂声。一块足有几百斤重的青铜残片从高处坠落。位置正对着苏棠那颗包在布口袋里的脑袋。
大脑完全没时间计算避险路线。
陆宴的身体自己动了。他单脚蹬地,腰腹核心发力,抱着苏棠往右侧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战术翻滚。
脊背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平台上。青铜残片擦着他的肩膀,砸碎了旁边的石柱。飞溅出来的碎石全数砸在他后背的防弹插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宴趴在地上,两只手臂把怀里的小丫头护得严严实实,没有留出半点缝隙。
他真是有病。刚才还想着把这满嘴谎话的小鬼扔下去喂树,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肌肉记忆却偏偏去当肉垫,连一点伤都不想让她受。
这种极其诡异的保护欲让他心烦意乱。
“别乱动。”陆宴出声警告。他单手撑起身体,扯着大衣带子把苏棠直接拎起来,夹在臂弯里,大步朝上方刚显露出来的祭坛通道走去。
这一路没有阻碍,休眠状态下的神树没有触发任何攻击指令。
两人顺利跑出祭坛,往上就是通往地表温室农场的隔离门。
这一层阶梯走得极快。
“别相信地表的泥土。”
父亲留下的那句加密录音一直在陆宴脑子里绕。这老头失踪了二十年,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没头没尾。地表的泥土能有什么问题。
走到尽头,陆宴抬脚踹开厚重的地下温室隔离门。白炽灯光极其刺眼。
他站在门口,脚定在原地。
苏棠也通过大衣领口的缝隙往外看。
这里是江城最大的地下温室农场。陆家基地的命脉。百亩精心培育的无机质黑土,是整个江城幸存者能吃上干净食物的唯一指望。
现在,视野所及之处,所有的泥土表面全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
没有一丝活气。空气中全是化学药剂刺鼻的酸臭味。
苏棠在心里快速评估。这种结晶状态,是土壤里的有机大分子被极速抽干,碳基结构彻底崩溃的物理表现。顶级生化武器造成的重度污染。
走廊尽头,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
是留在地表接应的手下刀疤脸。
刀疤脸满身灰白的土渣,双手死死捧着一坨已经板结的泥土。他脸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道子,连滚带爬地冲到陆宴面前。
“陆爷……”刀疤脸双膝发软,直接跪在金属地板上,声音全劈了调。他把手里的土拼命往前递。
“绿洲财阀干的……这帮人疯了。他们在上游地下水里投了基因锁死剂。”
他大口倒着气,眼球往外凸,满脸绝望。
“十五分钟。前后不到十五分钟。咱们江城的土壤结构,全死了!”
地下温室农场的白炽灯白得刺眼。几台便携式土壤分析仪的报警红光连成一片。
江城农科院的首席专家孙胖子把手里的检测报告摔在金属台上,双手抱头蹲下。“没救了。”他眼眶通红,死盯着走廊尽头跌进来的刀疤脸,“锁死剂切断了泥土里所有的碳基分子链。十年。这片地十年内长不出哪怕一根杂草。江城断粮了。”
周围十几个持枪护卫没人接话。有人拉动枪栓,金属摩擦的咔哒声极其清晰。
底牌被掀了。江城三百万人的口粮断绝。绿洲财阀在逼他交出地下城的绝对控制权。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皮鞋尖上沾到的灰白结晶粉末。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左手的袖扣,将袖口往上卷了两折。
“通知黑甲连。”陆宴声音不大,“带上重火力,去绿洲江城分部。大楼里能喘气的,全埋了。”
他不需要跟对方谈条件。把制造问题的人物理消除,问题就不存在。
刀疤脸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去按走廊墙上的紧急通讯器。
苏棠原本被夹在陆宴右臂底下。她手脚并用,硬生生从宽大的黑大衣里钻了出来。
她穿着那身沾满灰土的小号工装背带裤,吧嗒吧嗒跑到试验田边缘。陆宴没去拦她。这片地已经死了,随便这小鬼折腾。
苏棠蹲下,两只手挖进灰白色的板结泥土里,抓起一把。刺鼻的酸臭味直冲鼻腔。她嫌弃地甩手,把土渣全撇在地上,又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心。
“叔叔们真笨。”苏棠仰头,指着孙胖子。
孙胖子愣住。
苏棠站直身体,拍掉衣角上的灰:“土坏了,为什么要死磕土呢?”
没人理她。孙胖子叹气,认定这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苏棠抬起手,指着温室十米高处纵横交错的合金承重支架。“把种子挂天上种不就行了吗。”
全场安静。护卫和农学家看她的目光变了。
土壤基因锁死,没有水土怎么固氮生根。这小鬼连基础常识都没有。
碳基结构崩溃是物理层面的死结。苏棠在心里盘算,现代这帮搞农业的脑子也被锁死了,离了泥巴就不会种地。祭坛里那棵远古神树的系统能在缺氧环境下靠悬空的气生根存活几千年。底层逻辑搬过来直接套用就行。
陆宴偏头,视线顺着苏棠的手指看向高空支架。
通讯器刚响了两声,他抬手打断刀疤脸的动作。“等会。”
陆宴走过去,俯下身。没受伤的左手伸出,直接捏住苏棠肉乎乎的脸颊,往两边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