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教授”四个字落地的0.1秒后,陆宴动了。
右手手腕一翻。黑金军刺反握在掌心。刀刃贴住苏棠的侧颈。
力度毫不克制。生铁的凉意压破表皮。血珠沿着血槽滚下来,滴在衣领上。
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防护服上的绿洲财阀标志反着光。他看着陆宴拿刀比着小女孩,面罩下的传声器发出变调的笑声。
“怎么,陆总下不去手?五年前被她骗去喂异种,今天又给她当保镖,你的骨头还是这么贱?”
男人的语言挑衅。陆宴没有理会。
陆宴居高临下盯着苏棠。脑子里只盘算一件事:五年前被K骗进污染区,那女人走的时候就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苏棠。眼前这个七岁小鬼叫苏糖。废土上没有巧合。这小鬼跟k脱不开关系。
必须逼出实话。他手腕往下压了半寸。
苏棠脖子一疼。麻烦大了。这男人是真的会教训她。
目标很明确。必须在一秒内把锅甩出去。保住七岁小孩这个人设,绝不能承认自己就是K。
左手还在外套兜里。手指摸到刚才装进去的大白兔奶糖。还有桥上抠下来的青铜碎渣。
她对古蜀生态技术太熟了。这里的空气里游离着大量的感光真菌。只要有高浓度的糖分作为培养基,加上青铜粉末的折射,就能诱发孢子拟态。
没时间犹豫。苏棠手指发力。把奶糖连着包装纸硬生生捏爆。糖浆和青铜渣混成一团黏糊糊的粉末。
刀刃又往下压。破皮的刺痛感传来。
苏棠张开嘴,硬生生逼出眼泪,右手用力拽住陆宴的冲锋衣下摆,左手在暗处狠狠一扬。
沾着糖分的碎屑顺着大殿底部的通风气流,被气压卷上半空。
绿幽幽的微光在空气里发生高频折射反应。
大殿上方,发光的真菌孢子疯狂吞噬糖分,发生链式聚集。
三米开外。半空中。光影开始重构。
一个25岁、穿着白大褂、短发及肩的成年女性全息投影逐渐成型。神色冷淡,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所有人。这是在她脑子里,属于“苏棠”的经典影像。
投影亮起的同一秒。
苏棠顺着陆宴刀背施加的力道,一屁股坐倒在青铜地面上。
扯开嗓子嚎叫,声音大得在穹顶乱撞。
“K你个坏女人!”苏棠一手指着半空中的成年虚影,两腿在地上乱蹬,眼泪糊了满脸,“你骗我背图纸就算了!为什么要让这个怪叔叔对着我喊你的名字!你不是说拿到果子就放我走吗!骗子!全都是骗子!”
甩锅,就要甩得彻底。把自己塑造成被K操控、被当成工具人的无辜小孩。
防护服男人站在阴影边缘,刚迈出的一条腿停在半空。
头盔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白大褂女人。
这他妈是什么高维分身技术?绿洲财阀的情报网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提过K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女人难道破解了上古遗迹的空间跳跃机制?
男人手按上腰间的高压毒液枪。防备那个成年的K突然发难。情报里说,这女人极其难缠,杀人不眨眼。
陆宴抬起头。
视线撞上那个漂浮在半空的白大褂女人。
五年了。
脑子里那根绷了五年的神经狠狠抽动。当年被丢在感染区,这女人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恨意在胸口翻滚。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站在原地,身体僵持了半秒。
这是大脑接收到旧日影像的生理反应。
但他的身体肌肉记忆,做出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举动。
抬腿。
军用鞋底贴着苏棠的腰侧,发力。不轻不重。
一脚把地上又哭又闹的七岁小鬼踹出三米远。
苏棠顺着冰滑的地面贴地滑行,刚好滚进一根粗壮的古蜀人面柱后面。物理死角。高压毒液枪扫不到的躲藏区。
把碍事的小鬼清理干净。陆宴手握军刺,迎着防护服男人走去。
不需要废话。敢在祭坛下面埋伏,那就先打断四肢再问话。
“绿洲财阀办事,闲杂人等滚开。”男人反应极快,高压毒液枪拔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陆宴,“今天我只要这个女人的命。”
这种枪射速极高,里面的神经毒素只要碰到皮肤,三秒钟就能把人的骨头融成血水。
陆宴脚步没停。皮靴踩出生硬的节奏。
“你找死。”男人手指按上扳机。
躲在青铜柱后面的苏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屏住呼吸。
戏演完了,该干活了。
陆宴要是死在这,谁带她去神树初生点拿解药?
她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手指捏碎一根火脉草的根茎,把具有强腐蚀性的蓝色汁液涂在石子表面。
半蹲下身。闭上左眼。瞄准那个男人的武器。
手腕发力,抛投。
石子在昏暗的大殿里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量很轻,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
男人正要扣动扳机射杀陆宴。
嗒。
微弱的碰撞声。
石子卡进毒液枪暴露在外的机械枪栓。火脉草的强酸汁液起效,直接腐蚀了内部精密的闭锁零件。
机扩传出刺耳的摩擦音。枪栓卡死。
男人手指用力,扳机纹丝不动。
就在这零点五秒的破绽里。
陆宴到了跟前。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近。他没有用军刺,而是左腿弯曲,提膝,带着极其狂暴的劲道,狠狠砸在男人的全封闭面罩上。
高分子材料面罩当场碎裂。防毒玻璃渣扎进男人的脸颊,皮肉翻卷。
男人惨叫,丢掉卡死的毒液枪,伸手往腿包里去拔战术匕首。
手还没碰到刀柄。
陆宴右手扬起。
黑金军刺在冷光下划出一道黑线。
对准男人的右边肩胛骨,扎进去。
穿透高规格防护服,穿透皮肉,穿透肩胛骨。
当。
军刺尖端死死钉进男人背后的青铜图腾墙壁。金属碰撞的余音在大殿里回荡。
男人被这股极强的力道带着双脚离地,悬空挂在墙上。
血顺着青铜墙往下淌,染红了地上的花纹。
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血腥味里,夹杂着极其古怪的奶糖甜味。
陆宴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擦掉下巴上溅到的一点血迹。
大殿里只剩下男人的哀嚎和喘息。
半空中。
那个利用真菌伪造出来的成年K投影,因为空气中的糖分消耗殆尽,开始瓦解。
冷傲的虚影边缘剥落,变成无数细小的绿色光粒。
这些光粒没有消散。而是受到某种地磁场牵引,朝着祭坛最深处、神树初生点的核心区域汇聚。
光粒顺着青铜地面的纹路流动,最终停在一个凹陷的青铜槽上方。幽绿的光芒照亮了槽内的一样东西。
金乌果。
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果实,安静地躺在青铜底座上。那是陆宴这趟任务的目标,能解陨星孢子毒素的古物。
陆宴看着那些光粒飘过去的方向。
刚才那一秒的对峙,他看得一清二楚。那根本不是什么空间跳跃,投影没有实体,只是光影骗局。
地上这个号称绿洲财阀高管的废物,被一个远古骗局吓住了。
真菌造影。
这种失传的远古生态技术,除了在古蜀遗迹里混了十年的苏教授,没人弄得出来。
这小鬼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两颗奶糖加一点破铜烂铁,造了个假亲妈出来顶缸。
把他当傻子耍。
陆宴军用皮靴抬起。直接踩在被钉在墙上的男人胸口。
他没有逼问男人任何情报。没有去管绿洲财阀的背景。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空荡荡的大殿,锁定躲在青铜柱后面、正探出一个小脑袋暗中观察的七岁苏棠。
小鬼脸上还挂着假惺惺的眼泪,对上他的视线,往后缩了一下。
陆宴握住军刺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用力往外一拔。
鲜血喷溅。男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直接疼晕过去,砸在地上。
皮靴踩着沾血的青铜地面,发出重响。
陆宴甩掉军刺上的血。看着角落里的小女孩。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哑得要命。
“既然她在这。”他盯着那张缩水的小脸,“那我们就去跟这位苏大教授,好好算算旧账。”
“砰。”
陆宴连废话都没半句,左手拔出大腿外侧的重火力配枪,枪口一抬,对着阴影里那个穿全封闭防护服的绿洲专家直接开火。
口径十二毫米的爆破弹砸在青铜人面柱上,碎石和金属屑四处乱崩。
“老子没空跟你叙旧。”陆宴看都没看对方,嗓音已经开始打哑。
男人戴着头盔,往后退进暗门。“哈哈哈,你们慢慢玩。神树初生点就在下面,祝你好运。”
话音落地,两人脚下的青铜砖突然往下塌陷。
陆宴眼疾手快,一把拎住苏棠的后领,跟着塌陷的地面跳进黑洞。
一路向下滑落。风声刮耳。
落地。大殿底层的空间高得离谱。
一株干枯的青铜神树直插穹顶,高度至少十米。树干上全是用冷兵器劈砍出来的凹槽,常年不见光,生满远古滑腻的苔藓。
周围翻滚着幽绿色的远古孢子云海,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纯氧和植物发酵的冷香。
最惹眼的是神树顶端。那里结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东西,没有外接光源,却在流转着液态金光。
金乌古果。
苏棠咽了口唾沫。必须拿到。这东西不仅能把自己的身体拉回正轨,还能把陆宴这身破烂毒素清空。
刚迈出一步,旁边的陆宴就不对劲了。
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单膝砸在青铜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能磁场刺激了他体内的陨星孢子毒素。残存的毒素彻底翻腾,神经中枢被撕扯进入狂躁期。
陆宴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处的树顶。
他在孢子云海里产生了幻觉。
“K。”陆宴嗓子已经彻底破音,“你藏在上面算什么本事?滚下来。”
傻男人。把那颗发光的果子当成了成年状态的她。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往树干上扑。机甲皮靴踩在青铜枝桠上,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苏棠在底下骂了一声。
磁场绞杀网正在形成。现在强行靠近神树,不用半分钟就会被磁场撕成烂肉。他要死在这,谁给她当免费保镖。
没犹豫,苏棠拔腿就跑。
七岁幼童的躯壳轻便,她直接抢在前头,手脚并用攀上青铜枝桠。
这地方的地形图当年是她带队测绘的,每一根树杈的角度她都门清。青铜树干表面的苔藓滑腻,成年人踩上去吃不住力,但小孩的体重刚刚好。
“站住。”陆宴在下面吼。狂躁状态让他的神经传导变慢,动作迟滞了一拍。
苏棠懒得理他。灵巧得像只猫,踩着滑腻的苔藓一路向上窜。越往上,耳边的风声越紧。磁场压迫着内脏,连呼吸都拉扯得生疼。
翻上最高处的青铜平台。
液态金光把周围照得极亮。那颗果子就在眼前,表面流转着一层金属光泽的粘液。
苏棠伸手,五指卡住果柄。用力一扯。
果实离枝。
周围滚动的孢子云海瞬间暴走。磁场狂风平地卷起,把青铜殿顶端的灰尘吹得劈啪作响。
强引力场从头顶压下来。下面那个男人也爬到平台边缘了。
不吃也是死。
苏棠抓着金乌果,直接凑到嘴边,一口咬下半颗。
满嘴酸涩,全带铁锈味。
高浓度古蜀基因修复酶顺着食道灌进去。接着就是火烧。四肢百骸连带着每一根血管全在烧。
幼童的骨骼承托不住这种超负荷的高能冲击。骨缝断裂重组的声音在平台上方响得让人头皮发麻。
真疼。
刺目的金光把苏棠整个人吞没。
视线强行拔高。手脚寸寸伸长。身上那件原本合身的小号童装外套被暴涨的身体强行撑开。
布料撕裂,拉链崩断。
二十五岁,战力巅峰的成年苏棠回归。
长发直接垂到腰窝,曲线玲珑。大半截修长的腿直接暴露在冷空气里。
金光被强压下去。
哒。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攀上平台边缘。
陆宴硬扛着磁场压迫,终于爬了上来。他半跪在青铜板上,大口喘气,毒素已经摧毁了他的理智判断。
他抬起头。
眼前没有七岁的小鬼。只有一个女人。
被撑破的几片碎布勉强挂在她身上,原本的战术风衣成了烂布条。长腿半露,眼神居高临下,冷得要结冰。
成年K。
失踪了整整五年的K。
陆宴瞳孔猛缩。五年的恨意、在废土上刨地三尺的执念,全在这一眼被彻底点燃。
身体快过大脑。他拔枪。
口径十二毫米的枪口,笔直对准苏棠的眉心。
“你还敢出现。”他咬紧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全是粗粝的杀意。
只要扣下扳机就行。
但他按不下去。那只拿枪的左手抖得完全控不住。
杀意在脑子里叫嚣,肌肉却在拼命反抗。
没等他想明白这荒谬的矛盾,身体的本能抢先一步夺走了控制权。
枪口垂下。
陆宴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泥水的黑色军大衣,步子迈得很重,两步逼近。极其粗暴地把大衣甩到苏棠肩上,连脖子带手裹得严严实实。
动作粗鲁,手指隔着衣料擦过她的肩膀,甚至勒得她发疼。
脑子想把她打穿,身体却在疯了一样护着她。失忆了也改不掉这见鬼的劣根性。
苏棠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眼睛红得充血,下颌线紧得像要崩断。他连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可能都没弄清楚。
蠢货。
苏棠把手里剩下那半颗果子直接塞进自己嘴里,嚼碎。带着高能反应的汁液溢满口腔。
她没退。冷笑出声。
“枪都端不稳,你吓唬谁。”
往前迈出一步。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铜板上,步子却极具侵略性。
单手扯住陆宴的衣领。用力往下拽。
苏棠巅峰期的力气很大。陆宴被拽得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青铜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等他站稳,苏棠踮脚,染着金乌果汁液的嘴唇直接压了上去。
硬碰硬的碰撞。没有半点温存可言。
陆宴的眼睛瞬间瞪大。
苏棠的舌尖强硬地顶开他的牙关,把嘴里高浓度的解药酶一口气渡进去。纯正的植物冷香混合着铁锈味,灌满他的口腔。
药效发作极快。古蜀修复酶接触粘膜的瞬间,就开始大面积猎杀狂躁的陨星孢子。
陆宴紧绷到极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松垮下来。脑子里的嗡鸣声被这股高能反应强行按死。
磁场安静了。液态金光像雨点一样飘落。
陆宴没有推开她。
解药入喉,中枢神经恢复供血。那些被孢子强行切断的记忆碎片开始松动。
暴雨。高塔。带着血腥味的吻。那个转身就没影的背影。
药力见效了。
但苏棠的麻烦来了。
金乌果的药力是阶段性的,何况她只吃了半颗。体内那种充盈的高能反应正在快速流失,手脚的体温开始变凉。
退化随时会启动。
药喂完了,得撤。
苏棠往后退,想把唇挪开。
腰上一紧。
陆宴的手臂像生铁浇筑一样箍了上来。
反客为主。他的左手直接按住她的后脑勺,硬生生断了她后退的路。
吻被加深。带着更重的血腥味和侵略性。腰上的力道大得要把她的脊椎勒断。
“五年前你跑了。”陆宴的唇贴着她的嘴角,声音又哑又狠,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碎骨头的偏执,“今天就算把这具身体折断,你也别想再离开半步。”
呼吸交错,高浓度纯氧里全是荷尔蒙张力。
苏棠双手抵着他的胸口。推不动。
情况很糟。
就在陆宴双臂再次收紧的同一秒。
“咔。”
苏棠的肋骨位置,传出一声极其微小,却危险至极的骨骼脆响。
药效过了。
要缩水了。
在这个男人死死抱着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