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的这一天晚上,林安安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格外长。
她先看见一座竹楼,雪落了满檐,雪片子打着窗棂,簌簌地响。
楼里有个穿素白长袍的少年,站在高处,眉眼阴郁,望着楼下的人,低低喊了一声“国师大人”。那声音穿过许多年的雪,落进她耳朵里。
屋里的铜炉生了炭,暖意顺着窗缝挤出来,把雪的冷挡在外头。那少年抬手拂去肩上不时飘来的雪,指节泛白,像是站了许久。他站在那儿,像站成了一道影子,可那声呼唤里,没有半点寒意,尽是春意融融。
雪光映着他瘦削的侧脸,她看不清五官,只觉得那双眼,隔着梦,也在望她。
场景一转,是座亮着灯的顶楼。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一个坐轮椅的男人,指尖落在棋盘上,替对面的人挡住了一步走错的棋,说:“你又走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过许多遍。棋子落回木盘,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把一句叮嘱,反复按进了日子里。
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茶渍在杯壁留了一圈浅褐,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毯上,像另一盘没下完的棋。他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推轮椅磨出来的。窗外的夜沉得化不开,远处的车流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再一转,是片废墟。风卷着灰,天是病态的灰黄。她蹲在地上,每天醒来,眼前那个男人她都不认得,只当是来害她的,抄起手边够得着的东西全砸过去——罐头、木板、半截钢管。男人不躲,等她砸累了,弯腰把那些罐头盒子一个个捡起来,码回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他每次都重新说一遍:“我是梁珏。”他衣角破了,脸上有一道旧疤,可每次重新开口,都像头一回那样耐心。墙角堆着空的矿泉水瓶,风一灌,轱辘辘地滚,她砸完一轮,喘着气,看见他蹲下去捡罐头,捡完,把罐头码齐,才慢慢直起身。夜风从破窗灌进来,他背对着她,把捡回来的罐头摆成她够得到的弧度。
最后是一片银杏。金黄的叶子落满长椅,风一吹,雪片似的往下飘。一个少年坐在那儿,望着她,嘴唇动了动,说的是:“不要等我。”他说这话时,目光软得不像话,像是把什么舍不得,都压进了这三个字里。长椅的另一头,仿佛还留着一个人的体温。
少年指尖沾了点银杏汁,黄澄澄的,他低头看了看,没擦,只在膝盖上印了个浅印。风又起,叶子落了他一头,他没拂,任它们停在肩头。
场景在不断变化,但林安安莫名的就是知道,这些人,都是一个人。
早上醒来的时候,林安安摸了摸眼角,干涩的不行,伴着泪痕起了一道道皮屑。枕巾湿了一小块。
颈间那枚小海豚吊坠贴着皮肤,凉凉的。她鬼使神差,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灵珑?”
这一声叫得很轻,连她自己都疑心是不是叫出了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这个名字。屋里静的,只有冰箱偶尔嗡一下。
一点微光,在意识深处亮了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她。
但现实的林安安没有任何感知,她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脑门让自己清醒一点,起身洗漱了。
城市的另一头,宋年柏闭着眼,眉心微微一蹙。
他没有吊坠,也不靠任何物件。他和灵珑之间,是意念直接相通的——那道稚嫩又冷静的声音,绕过耳朵,直接落在他脑子里,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涟漪是他自己的。
“记忆的归位,快了。”灵珑说。
“气运散出去的那些年,她被抽走的,不只是运气。是五个世界里,本该属于她的那半生。如今气运回来了,记忆也该回来。只是不能急——急了,她会怕。”
宋年柏“嗯”了一声。
他不急,这些记忆对他而言很宝贵,但最宝贵的,是和他一起创造这些记忆的林安安。
他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桌面,像在盘算什么日子。窗外天色暗了一层,城市的灯次第亮起来,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还有。”灵珑的声音低了些,“等一切最终恢复正常,我也要散入世界,彻底沉睡了。”
宋年柏沉默了很久。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灵珑笑了笑,那笑意透过意念,淡淡的,“不过是个看摊的。摊子交还给你,我也该退了。她往后好好的,我就没白守这一场。五个世界,我把她一个一个领回来,如今她在你手边,我放心。”
林安安在梦里见过的那些,灵珑一桩桩都清楚。而那些记忆不过是沉在水底,等水满了,自然会溢出来。
光感退去,像潮水退回海里。
宋年柏睁开眼,手指还虚虚攥着,掌心里印着钢笔压出的痕。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灯下压着一份没看完的报表,钢笔斜斜地搁在旁边,墨迹未干。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里,城市中亮着许多的灯,在黑沉沉的夜中像是港湾中出海回来的一盏盏船灯。
那些散在各处的魂,如今都回了。
而那些落雪、那些陪伴,他一样没忘,全都记在心里。
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丝丝的凉。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晃的。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有过这样一扇亮着的窗,只是那时他隔着很远,够不着。深夜里,远处有谁在放那种小烟花,噗的一声,亮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