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猛地抬头望去，远处山道拐弯处尘土扬起，
一辆青灰色的马车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车顶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子，旗面上绣着一枚铜钱纹样。
郑莞尔眯眼看清了那徽记，低声说了一句：“孟家。“
马车在山道上一个急停，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眉目俊朗，轮廓分明，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郑莞尔推了推穗禾：“他今天居然不是女装大佬模样。“
“这不是重点。“
穗禾转过头，声音压得飞快，
“他怎么这个时候出现？“
孟昭阳跳下车，目光扫过山道上横七竖八的护卫和歪斜的马车，脸色沉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
他快步走到穗禾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穗禾没有接他的话，只飞快地说：“我们遇见打劫了，劳烦孟公子送我们去顺天府。“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车夫老刘：“刘叔，咱们这辆马车还能用吗？把其他人平安带回去。“
刘叔检查了一下车轴，点了点头：“能用，就是车壁蹭破了些漆。“
穗禾不再多留，转身上了孟家的马车。
郑莞尔紧跟在她身后也钻了进去，车帘一落，车轮便辘辘地转动起来。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穗禾攥着手上的纸条，抬眼看向孟昭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昭阳也不藏着掖着，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坦荡：
“你家一个小厮把消息卖给我的，说今天你去城西观音庙上香。我就想着来偶遇你——穗禾，我好想你啊。“
他看了一眼穗禾攥紧的纸条：“那是什么？“
穗禾没有回答，把纸条又折好塞进袖中。
郑莞尔在旁边插了一句：“先报官吧！想念什么想念呀！你差点赶上一场劫案！“
孟昭阳被她说得耳根一热，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马车一路疾驰，赶到顺天府门口的时候，穗禾刚跳下车，就看见了温言庭正站在府门口和一个穿月白直裰的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清瘦，侧影被门廊的光线勾出一线轮廓。
是陆砚洲。
穗禾脚步顿了一下。
陆砚洲似乎听见了马蹄声，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穗禾身上：
“发生什么事？你今天不是和祖母去观音庙上香？“
穗禾迎上去，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出事了，祖母和大夫人被劫了，还有温家夫人和小姐。“
她将纸条递过去。
陆砚洲接过纸条扫了两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青灰色的马车。
孟昭阳正好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抬头对上陆砚洲的目光。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陆砚洲的目光在孟昭阳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下颌微微绷了一下，像咬紧了后槽牙又松开。
“你们两个没事吧？“他问。
穗禾摇头：“我们的马车在后面，也许那群人以为我们是下人，压根没搭理，所以我们幸免于难。”
“又刚好遇到孟家公子，他送我们来报官的。“
温言庭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递还给陆砚洲，冷笑了一声：“报复我们？从我们身边人下手，想吓唬我们？“
他说着，已经转身去点人了：“走！去现场看看！“
温言庭脚步飞快，已经带着人翻身上马。陆砚洲对穗禾和郑莞尔说：“你们先回去，我们去查......“
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孟昭阳身上，补了一句：“有劳孟公子将吾妻和表妹送回陆家。“
“吾妻“两个字咬得不重，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孟昭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穗禾名义上是陆家的大少奶奶，可听陆砚洲当着面说出这两个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吾妻“——什么吾妻吾妻的，穗禾根本不是你妻子，她以后可是要做我娘子的。
但这个时候不是抬杠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两个字：“放心。“
郑莞尔在旁边站着，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压低声音凑到穗禾耳边说了一句话：
“表哥应该不只一个马甲吧？要不然他一个举子，在顺天府干嘛？“
穗禾摇头：“不知道……马甲是什么？“
“就是……算了，以后再解释。“
郑莞尔摆摆手，目光还在陆砚洲身上转了一圈，
“反正陆砚洲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城西观音庙的山道上，血腥气还没散尽。
温言庭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陆家老太太马车被截停的位置，蹲下身，指尖捻了一下地上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松开了手。
“血是护卫的。“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地面，“没往要害上招呼。“
陆砚洲没有下马。
他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整条山道，目光从车队停下的位置一路延伸到黑衣人撤退的方向。
山道两侧的灌木丛被马蹄踩倒了一片，断枝上挂着黑色的布条，显然是那些人撤离时剐蹭留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就是冲咱们两个来的，那群人不想让咱们查下去。“
温言庭抬头看他：“是的，毕竟牵扯不小。“
“这条路只有这一个方向能走，前后都是陡坡。他们在前路设卡截停，后路堵死退路，说明提前踩过点。“
陆砚洲勒了勒缰绳，让马往前走了两步，
“而且他们抓人之后没有走大路，是沿着那条小路撤的，那条路你查过没有？“
温言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山道东侧有一条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的土路，掩在灌木丛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皱了皱眉：“地图上没标过这条路。“
“所以是当地人告诉他们的，或者他们自己就是当地人。“
陆砚洲收回目光，
“一个熟悉这片山势的人，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人劫走，又让你找不到痕迹。“
温言庭没接话，带着两个衙役沿着那条小路走了进去。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折返回来，脚步比去时快了几分，脸色也沉了几分：“小路尽头接上了一条大路，马蹄印往西去了，那边连着三个村子，再往西就是官道。“
陆砚洲点了点头：“他们不会把人关在村子里，应该是藏在官道沿线的某个地方，方便随时转移。“
温言庭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顺着官道查。“
他转身要走，陆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名单的事，你心里有数？“
温言庭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正面回答：“先找人。“
陆砚洲看着他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的背影，没有再问。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他月白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勒转马头，望向西边官道延伸的方向，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